胡步云说:"我的想法是,先不拆技术标准壁垒,也不动指导性意见。先打财政厅这条线。因为预算审核预扣是三个玩法里最容易操作的,预扣的钱在省财政厅的账上,县区拿不到,但文件上写的是'省级统筹安排'。这条线一旦打开,其他两条线就容易动。"
黎明接话:"你打算怎么打开?"
胡步云说:"很简单。我让省财政厅把预扣资金的明细全部公开,每一笔预扣的钱来自哪个县区、哪个项目、预扣比例是多少、用于什么用途的统筹安排,全列出来。
然后我在常委会上问一个问题,'省级统筹安排'的最终受益对象是谁?如果统筹来统筹去,钱还是给到了县区,那预扣的意义在哪?如果钱没有给到县区,那预扣的性质是什么?"
李国明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好,不直接批评谁,但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让人自己解释。财政厅的人只要解释不通,就只能把预扣的钱放回去。"
黎明补充了一句:
"但你要防一手。财政厅的人可能会说'预扣的资金是为了应对县区突发的财政风险'。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你得提前想好怎么拆。"
胡步云说:"所以我要在提问的时候加上一个条件,预扣的资金如果用于应对县区突发财政风险,那把风险的类型、预判标准和处置流程先写清楚再扣。
没有写清楚的就先退回去。县区财政风险的判断权属于省财政厅,但省财政厅用这个判断权预扣了县区的钱,县区什么时候能看到这笔钱?总不能一直挂在'省级统筹'的名下永远不动。"
黎明想了想说:"这个条件加上去,财政厅的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要么把标准写清楚然后按规矩执行,要么就只能把钱放回去。"
胡步云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李国明,又看了看黎明:
"那就这么办。明天常委会上我先不提,下周的省政府党组会上让黎明先把这个疑问提出来。由省政府那边先发问,省财政厅的回应会在党组会上形成纪要。我不用直接出面,你们那边走正常程序把这事办了就行。"
黎明点头:"没问题。下周省政府党组会的议程我来排。"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把具体操作细节过了一遍。
李国明走的时候笑着道:"你这一手借力打力用得不错。省直厅局的人以为你在忙着盯各地市报上来的项目卡顿,结果你绕到财政厅那条线上去了。"
胡步云说:"不是绕,是打了他们最薄的地方。技术标准和指导性意见还能说是'为了规范',预扣资金怎么解释都绕不过去。"
李国明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一周之后,省政府党组会如期召开。
黎明在会上按照提前对好的口径提了关于省财政厅预算审核预扣机制的问题,措辞谨慎但指向明确,没有点名批评,只是说"希望能进一步明确预扣资金的用途和发放条件,让县区对这笔资金的动向有清晰的预期"。
薛玉明当时在会场听了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不是不知道省委在盯着预扣的事,但他没想到会在省政府党组会上被人当众提出来。
他当场做了回应,说预扣的资金确实是用于应对县区突发财政风险的,省财政厅有一套内部的风险评估体系,只是没有对外公开。
黎明追问:"那这套风险评估体系的判断标准能否公开?县区如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预扣、预扣之后什么时候能拿到钱,他们的预算编制就会缺乏确定性。"
薛玉明说:"我回去让预算处把风险评估体系的判断标准整理成文,发给各地市和县区财政局参考。"
黎明点了点头:"那就辛苦财政厅了。整理成文之后也请送一份到省政府办公厅备案。"
散会之后薛玉明在走廊里走得比平时快,脸色不算好看。
当天晚上他就把预算处处长叫到办公室谈了两个小时,核心就一句话:"把预扣的判断标准写清楚发下去,别留模糊空间。"
那条线被撬开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省财政厅陆续向各地市县区下发了三份文件,把预扣资金的条件、比例、用途、返还流程全部做了详细规定。
县区的人拿到文件之后再看省财政厅的预扣操作,终于能看懂自己为什么被扣钱、扣多少、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技术标准壁垒和指导性意见这两条线虽然没有正面交锋,但省财政厅的松动已经让省直各部门的士气有了微妙的动摇。
省政府党组会上的那个提问,明面上是财政厅的事,但在省直机关大院里传开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省委没有放弃,深化方案背后的监管力度比预想的要强。
胡步云那段时间每天下班之前都会翻一下各地市报上来的项目进度汇总表,他特别注意那些之前被技术标准和指导性意见卡住的项目。
它们开始慢慢往前挪了,有的挪得快,有的挪得慢,但确实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