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下设了三个工作组,开了十几场调度会,出了几十份会议纪要,热闹得很。
但马非的人走访了南乐下面两个县的实际执行情况,发现那些调度会讨论的事情跟群众实际反映的需求基本对不上。
有个镇的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县里说报上去了,市里说正在研究,研究了四个月还没研究完。
赵普成在指挥部会议上一次都没提过这件事。
简报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纸,是林知媛手写的几行字,不是正式报告里的内容。上面写着:
“以上信息均经过至少两轮交叉核实,证据链条可以支撑纪委立案。赵普成在南乐的作风跟他在部里时相比有明显变化,权力下放后缺少有效监管,加上他急于出成绩,可能是一个重要诱因。”
胡步云把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事实,第二遍看逻辑链条,第三遍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可能只是在确认那些字确实印在纸上,没有消失。
他把简报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封面上,掌心贴着那层普通的A4纸,感觉到纸张微凉的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
从退役军人事务部到北川,赵普成是胡步云点名带下来的。
当初部里要推荐干部到地方任职的时候,人选名单上排在前面的不是赵普成,是另一个司长。
是胡步云把赵普成的名字圈了出来,说:“这个人心细,能沉下去,放到地方上比留在这里强。”
赵普成到北川之后,南乐市在省管县改革过渡期里的表现不算最亮眼,但也中规中矩,没出过大篓子。
胡步云把他提上市委书记的位置,是因为觉得那人在部委待过,知道上面怎么想,又在地方干了两年,知道下面怎么动,是个能嫁接两边的人才。
他一直觉得这个人用对了。
可现在林知媛的简报告诉他,那可能是个错觉。
胡步云拿起手机给林知媛拨了过去:“你那份简报里的信息,核实过几遍?”
“核实了三遍。”林知媛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笃定,“第一遍是情报处内部做的初步筛查,第二遍我让经侦那边抽了两个人交叉验证,第三遍我亲自对了一遍原始材料。书记,赵普成的情况比简报上写的还要复杂一些。有些细节我还没写进去,因为证据还在补充,但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赵普成自己知不知道你们在查?”
“应该不知道。”林知媛说,“我们动的都是外围,没有接触过南乐市委班子内部的人。审计厅那边的材料走的是常规年度审计通道,赵普成可能以为只是正常的流程性检查。”
胡步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就继续查吧。”
“明白。”林知媛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胡步云把手机放回桌面,又盯着那份简报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简报的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伸手把那页纸压平,然后拉开左边抽屉,放了进去。
猛地抽屉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蠢货!无法无天!无可救药!”
胡步云端起茶杯想喝口水,但茶杯已经空了,他狠狠地把茶杯蹲在桌子上,又是一声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心中的怒火才慢慢平息下来。
当天下午,胡步云没有主动找任何人聊这件事。
他照常批了几份文件,开了一个关于县域产业扶持资金分配的小范围碰头会,会上该说话说话该拍板拍板,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他想起赵普成刚到北川的时候,有一次两人在省委食堂碰上了,赵普成端着一碗面坐到他对面,语气里带着刚下地方时特有的那种谨慎:
“书记,我到了南乐之后发现,基层的事比部里想的复杂太多了。有些事情看起来很简单,真动手的时候全是坑。”
胡步云当时笑了笑说:“你知道有坑就好办了,怕的是不知道有坑,一脚踩进去了还以为是平地。”
赵普成点点头,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又说:“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胡步云那时候觉得这话听着踏实,还跟旁边的程文硕说了一句“这个人能用”。
程文硕当时接了一句“部委下来的人,头半年都这么说,过两年再说吧”,胡步云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