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程文硕那句“过两年再说”像个提前写好的注脚,贴在了赵普成的履历后面。
他想起赵普成在南乐的每一次汇报,每一次都准备得很充分,PPT做得认真,数据列得仔细,发言的时候条理分明。
他以前觉得那是赵普成做事严谨的体现,现在回头想,有些数据太漂亮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曹秘书长,你把南乐市去年到今年所有申报省管县改革配套资金的项目清单调一份送到我办公室。不要通过南乐市那边调,直接从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的存档里调。”
曹东来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书记,这批材料量不小,您是要逐项看还是看汇总?”
“逐项看。”胡步云说,“你不用筛选,全送过来。”
曹东来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当天傍晚六点多,曹东来亲自抱着一摞文件夹进了胡步云办公室。
那摞文件夹大概有十公分厚,按年份和类别分好了,封面上贴着标签。
曹东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多问,带上门出去了。
胡步云翻开第一本,从去年一月份的项目开始看起。
南乐市报上来的项目不少,县域道路改造、农田水利维修、乡镇卫生院扩建、农业产业园区配套、智慧政务平台升级……每个项目都附了立项文件、审批意见和资金拨付记录。胡步云看得不快,每翻过一个项目就在心里打个记号,有疑问的地方用铅笔在页边画一道细线。
他看到第八个项目的时候,铅笔停住了。
那是一个乡镇道路硬化项目,立项时间是去年四月,审批意见栏盖了南乐市发改委的章,赵普成的签字在最下面。
资金拨付记录显示第一批资金到位时间是去年六月。
但去年九月审计厅做年度抽查的时候,这个项目对应的路段还是毛坯路,审计意见里写了一句“建议核实项目进度”。
胡步云翻到后面几页,找到了审计意见的回复附件,落款是南乐市发改委。
回复写得冠冕堂皇,大意是“受雨季影响施工推迟,预计年底前完工”。
但审计厅今年再次核查的时候发现,那段路年底只修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半截至今没动工。
胡步云用铅笔在那一页的页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继续往下翻。
一个农业产业园配套项目,申报材料里写的投资规模是四千二百万,赵普成亲自批的。
资金拨付记录显示专项资金走了省县直达通道,钱到了县里之后,按照赵普成的批示“优先保障基础设施”。
但林知媛的简报里写了,那个农业产业园的温室大棚至今只搭了骨架,里面是空的。
四千多万里有将近一半用到了产业园外面的景观绿化上,沿路种了一排银杏树,修了一个小广场,立了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南乐农业产业园”六个字,字还是描金的。
胡步云把那个项目相关的材料全部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一份一份比对着看。
立项文件、审批意见、资金拨付记录、审计底账、林知媛的简报,五样东西放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跟赵普成当初在会上汇报的版本完全对不上。
他把那几页纸收拢放在一边,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
赵普成的问题跟柳坪镇那个刷墙的马书记性质不一样。
马书记的问题是不动脑子瞎干,赵普成的问题是有脑子但用歪了。
他太清楚怎么把表面功夫做漂亮、怎么做数据、怎么卡流程,这些本事他从部委带下来的时候就有了,到了地方之后被放大了。
胡步云第二天上午约了林知媛面谈。
林知媛来得准时,进门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把几份卷宗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往胡步云的方向推了推。
“实际上赵普成的问题比简报上写的要深。那三个项目涉及的资金总量接近一个亿,目前的资金流向已经能形成闭环的,大概有四千多万。剩下的几千万还在追,但方向是清晰的。”
胡步云没有翻开卷宗:“你什么看法?”
林知媛身体微微前倾:“赵普成是你带下来的人,这个我不回避。但正因为是你带下来的人,你才更应该把这件事办干净。
如果你不动他,别人会说你护短;如果你动了但动得不够彻底,别人会说你做样子。
我的建议是,既然查了,就查到底。该立案立案,该移交移交,不留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