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胡步云和黎明一起去了建安市政务大厅的新服务区。
大厅进门右手边的引导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统一马甲的引导员,胸前挂着工牌,看见有人进门就会主动问一句要办什么事。
黎明问其中一个引导员:“系统好用吗?”
对方说:“比以前好用太多了,以前我一天得教七八个人怎么扫二维码,现在大部分人进来直接去窗口排队就行,窗口那边系统比我手机快多了。”
黎明又问:“那你现在主要做什么工作?”
“我就帮着取号指路,偶尔有年纪大的人不知道怎么填表的帮他们填一下,比以前轻松多了。”
胡步云站在大厅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对黎明说了一句:
“这个钱花得值。”
那天晚上,胡步云把智慧北川旧版和升级版的数据对比表摊在桌面上。
旧版那一栏密密麻麻列着系统数量、上线时间、投入金额、培训场次。
升级版那一栏简简单单只有三个指标:等待时间、录入时间和短信到达率。
简单有时候比复杂更难,因为简单意味着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他看完之后把那张对比表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浩南夜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远处燕城新区工地上那几盏塔吊灯还亮着,投下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他把台灯关了,办公室陷入一片暗色,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透过门缝渗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拿了外套出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吕建平发来的一条消息,内容很短:
“永宁县新系统本周已累计办理业务两千余件,所有办件均在承诺时限内完成,群众评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
程文硕来找胡步云的时候是八月中的一个周五,正好赶上浩南一年里最热的那几天,空气又潮又闷,办公室的空调开到最低档还是觉得有层水汽粘在皮肤上。
程文硕进门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自己倒茶,而是先把一摞信访数据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书记,”程文硕说,“平安北川升级版要搞就快搞,再不搞下面的人都要被信访件淹死了。”
胡步云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坐到他旁边,把程文硕带来的那摞数据拿过来翻了翻。
全是最近几个月的越级上访统计数据,比起美丽北川启动之前那是大大降低了,但比起省管县改革过渡期最低点的那个季度还是明显高了一截。
程文硕指着其中一页说:
“你看这个,都是些屁大的事。邻里纠纷、土地界限扯皮、劳资欠薪、拆迁补偿尾款没结清,没有一件是大案要案,但每一件都能让人跑三趟镇里跑两趟县里最后跑到市里信访办门口蹲着。
蹲完之后问题没解决,下个月继续来。
信访办那帮人的脸都快蹲熟了,每个月见面的次数比见自己老婆还多。”
胡步云被这个比方逗得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材料。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一行汇总数字:
全省近半年的重复信访件占总信访量的一半还多,意味着大量的人力物力都在处理同一批人同一类事。
胡步云把材料合上:“你想怎么搞?”
程文硕说他琢磨了两套路子:
“第一套是给信访局加人加编制,把重复信访问题逐个击破,办结一个销一个号。第二套是把关口前移,让矛盾根本出不了村、出不了镇。”
胡步云说:“加人加编制是治标的法子,平安北川升级版要搞的是治本。你得告诉我怎么让矛盾不出村。”
程文硕说:“那我需要你给一个说法,让乡镇一级知道他们管调解不是多管闲事,是有政策、有经费、有考核的正当工作。”
胡步云想了想:“那明天就开个小范围的会,把政法委和司法厅的负责人叫上,定一个框架出来。”
第二天上午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程文硕把基层矛盾调解的现状和问题摆了一遍,核心结论就是乡镇调解员缺编制、缺钱、缺权威,有热情没支撑,调解了三回不如去法院起诉一次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