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喊,一边用下巴和肩膀在地上拱着,两条断了的腿和两条使不上力的胳膊在身后扭成一团。他像一条被碾碎了半截身子的蛇,姿势扭曲而诡异,一下一下地朝秦龙山爬。每爬一下,嘴里都发出粗重而含混的喘气声,像拉破了一面旧风箱。
见到这一幕,秦龙山心里蓦地有一种恐怖的感觉,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出“咚”的一声。
可下一刻,他脑海中就反应过来了,这是他的儿子。
这是他最疼爱的大儿子。秦德宝。
因为看重,所以取名带一个“宝”字。从小到大,秦德宝想要什么,他都尽量给他弄到手。
德子说不想种地,他就送他出去当货郎。德子想要当城里人,他就在村里使手腕、耍心机弄名额。甚至德子说看上了秦美茹,他就马上教他去抓。
他想,不过是个女人,只要儿子高兴,抓就抓了。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的德子会变成这副模样,爬着,叫着,活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
秦龙山浑身发抖,好半天,他才终于稳定下来了,忍下了心中深刻的痛苦和哀伤。
然后冲上前,一把抓住了秦德宝。
手铐的铁链子卡在两个人之间,硌得他手腕生疼,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拼命要将秦德宝扶起来。
而两人接触的那一刹那,他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和着脸上的灰和泥,一道道地往下淌。
“德子,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德子,你说话,你说话啊!”
“是爹,是爹在这里……”
“爹来了,爹给你做主!”
他摇晃着秦德宝的身子,嗓子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子隐约的狠意。
可秦德宝哪里会回答他。他只是仰着脸,依旧拼命地要往前爬,肿胀的眼珠里空荡荡的,嘴巴一开一合,反反复复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被秦龙山摇晃着,两条胳膊便跟着甩来甩去,像挂在枝头上的枯枝。秦龙山喊了半天,终于慢慢停了下来。他瞪着儿子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也读不到。
秦德宝已经认不得他了。这个他捧了十八年的儿子,如今连他爹都认不出来了。
秦龙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冷得他牙关打颤。他的德子。他的德子没了。怎么会这样?他们一家,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老赵一直站在后头,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出父子相逢的惨剧。
他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早见惯了这一切的漠然。见秦龙山不哭了,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冷。
“秦龙山,好好看看。就是因为你投敌,勾结特务,你儿子秦德宝,才变成这副鬼样子。”
闻言,秦龙山猛地抬起头来,下意识反驳:“没有!我没有,我不认识什么特务……”
老赵嗤笑一声,看着他不说话。
秦龙山见状,目光闪了闪,眼底滑过一丝极深的阴霾,却又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秦德宝,又喊:“德宝,别怕!你跟爹说,是这些公安冤枉你的!对不对?”
“你跟爹说,只要你开口,爹拼了这条老命也去告他们!爹给你申冤!”
秦德宝不说话。依旧喊着:“何雨柱……何雨柱……”
老赵冷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凑近秦龙山,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秦龙山的耳朵里:
“不愧是敢勾结特务的。到了这地方,还想着告我们?我告诉你,秦龙山,你们出不去了。”
他说着,又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龙山,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儿子认不认识赵四,是谁教赵四出手绑人的?”
“你们以为,光一个绑架、耍流氓就够了?我告诉你,对咱们的重要同志动手,还扯上了特务,这就是杀头的罪!你儿子成了这样,你以为你还能摘得干净?”
秦龙山的身子像被电打了一下,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