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仙镇客栈的窗外,一轮明月被薄云半遮,透出几分清冷的光晕。
客房内,红烛高烧,烛泪顺着铜台缓缓滚落,凝成一团团暗红色的结块。
陆岑桓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将一沓上好的宣纸铺展平整,手执狼毫,却久久悬在半空,未曾落墨。
连日来,为了筹备大婚和安抚丹鼎宗,他虽不至于焦头烂额,却也难得片刻清闲。
今夜,玉挽凝和沈潇早早回了房,莫青青则去指导温棠梨,他这才偷得浮生半日闲,打算写点东西。
只是,他今夜不想再写那些花鸟鱼虫、人间童趣的《云窗闲笔》了。
他前世是个凡人,看尽了红尘百态。
在这个修仙界里,人命如草芥,修士们为了大道争锋,动辄毁天灭地。
可若论起最彻骨的绝望与无力,比起神仙打架,反而是凡尘俗世中那些为了几两碎银、为了生死存亡而苦苦挣扎的普通人,更为触动心弦。
他突发奇想:如果将前世余华先生的《活着》,摘取一段写出来,给这些习惯了长生久视、夺天地造化的修仙仙子们看,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尤其是那个自诩修有情道、却仍在无情宗里画地为牢的慕无澜,若是她读了这种极致的凡尘悲剧,道心又会作何感想?
心念至此,陆岑桓深吸一口气,收敛了周身流转的天道灵力,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个灰暗、压抑却又无比真实的故事里。
他落笔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有朴实得近乎残忍的文字。
他写那个家徒四壁的草屋,写那个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农妇家珍,写那个因为拿不出几十个铜板买止血药而急得发疯的丈夫,写接生婆那句冰冷无情的“保大还是保小”。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岑桓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握着笔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明明是修仙界至高的天道圣子,掌控着生杀予夺的力量,可此刻,为了写出凡人的那种无助,他强行剥离了自己的力量感,去共情那种眼睁睁看着妻子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写到三分之一处时,他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他浑然不觉,只是凭着本能,继续描绘着那种令人窒息的苦难。
就在这时,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温棠梨像个做贼的小老鼠,顺着门缝溜了进来。
她刚刚在隔壁被师尊莫青青按着灌输了一大堆“后宫相处之道”和“为人妻妾的规矩”,听得她脑袋都要炸了。
趁着师尊去洗漱,她赶紧溜出来透透气,恰好透过窗纸,看到陆岑桓这边的烛火还亮着,便大着胆子摸了过来。
“陆师兄,你还没睡呀……”温棠梨压低了声音,蹑手蹑脚地凑到书案旁。
陆岑桓此刻完全沉浸在那种悲恸的意境中,只微微动了动下巴,算作回应,连头都没抬一下。
温棠梨本来以为他又在写什么“桃花源记”或是“百草园”之类有趣的闲文,可当她踮起脚尖,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迹时,她整个人顿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住了。
“……她疼得满头大汗,身子底下的草席都被血浸透了。接生婆端着水盆跑出来,冷着脸问:‘大人,保大还是保小?’……”
温棠梨自幼在丹鼎宗长大,周围全是用极品灵草泡澡、拿九转大还丹当糖吃的仙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