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比里西老城区的傍晚来得比欧洲其他地方都要早一些。
高加索山脉的阴影从东边压过来,把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一点点吞进黑暗里。
索莱阿尼街深处有一栋灰扑扑的三层老楼,苏联时代的遗物,外墙的水泥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红砖。
二楼的窗户拉著厚重的窗帘,透不出半点光。三楼的窗户也拉著窗帘,但那是阿里安的家。下午四点二十分,阿里安从三楼下来,走进老城区迷宫般的巷子里。
楼梯很窄,水泥阶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中间凹陷下去一块。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下,手扶著斑驳的木质扶手。
扶手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的木头被无数人的手心摸出了包浆,滑腻腻的。
三楼到二楼的拐角处堆著几辆破自行车,轮子没气,车座裂了口子,不知是谁扔在那儿的,一扔就是好几年。
二楼住著一对老夫妻,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的油漆是新刷的,深绿色,在这栋灰扑扑的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阿里安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俄语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继续往下。
一楼楼道里那股味道还是没变。
煮白菜、猫尿、还有潮湿的墙皮发霉的气味。
这栋楼太老了,老到墙根都在往外渗水,老到下水道三天两头堵,老到楼里的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除了那对老夫妻,剩下的全是租客。
阿里安推开楼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下身是条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
卫衣的袖口磨破了边,他没缝,就那么任它破著。
这身打扮混在老城区的人群里,半点不扎眼。
秃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著光,他也没戴帽子。
因为戴帽子才扎眼,这条街上没几个人戴帽子。
巷子拐两个弯,走三分钟,就到了那家他常去的小商店。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的山墙,墙根底下堆著杂物。
破纸箱、旧家具、不知道谁扔的床垫,床垫上的弹簧都露出来了。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似的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的阴影里,懒洋洋地舔爪子,看见阿里安过来,只是擡了擡眼皮,又继续舔。商店没有名字,门口的招牌上只写著乔治亚语「npoAyxTbl」一食品店。
门面不大,两米来宽,橱窗里堆著各种商品的空盒子,落著灰。
门口摆著个冰柜,里面是饮料和冰淇淋,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著,机身都锈透了。
阿里安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根日光灯管亮著,有一根还在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睛疼。
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要是两个人迎面碰上,其中一个得侧身让。空气里混杂著腌菜的酸味、香肠的烟熏味、还有角落里那桶打开的腌黄瓜散发出来的蒜味。地上铺著老旧的瓷砖,灰白色的,缝隙里是黑色的污垢,踩上去有些发粘。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达维特,在这条街上开店开了四十年。
此刻他正坐在收银后面看一巴掌大的小电视,屏幕上在放老电影。
听见铃铛响,他擡起头,看见阿里安,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真诚,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下午好,我的邻居。」
达维特用乔治亚语打招呼,带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瓮声瓮气。
阿里安点点头,也用乔治亚语回:「下午好,达维特。生意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达维特摆摆手,眼睛还瞟著电视,「今天卖了十条面包,两公斤奶酪,三斤牛肉,还有那帮小混混来买了三箱酒,够我交房租了。」
阿里安笑了笑,开始在货架间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