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要求一个虔诚者像你一样讽刺和嘲弄一切。”玫莉娜说。
“我可没这么说,”伯纳黛特若无其事地说,“只是让你走出这片孤独的黑暗而已。想想看,这地方到底产生了什么意义?当然是公平!它把你我和那些到处乱爬的蟑螂虫子拉到了同一个水准,或者说,当成了一样的东西。既然每一个生灵都会感到这份孤独,都会蜷成一团,彷徨无措,不知道漆黑的混沌什么时候才有尽头,那么,凭什么我们这些家伙就该高它们一等呢?”
玫莉娜摇头,“不,我不是想。。。。。。”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伯纳黛特似乎笑了。“你看,”她笑着说,“信仰呢,不是要你研究你脚下每一只虫子,凝视每一片混沌,绞尽脑汁思索它们的意义。也许,它只是要你这样的家伙踩在泥泞里也不往下陷,每一步都能越过坡地上的小虫子,朝你的神一点点爬上去。当我们发现自己和地上的虫子简直没区别,我们有两个选择,为了这种相似绝望无比,抱着头蹲下去,或者为了这事表示惊叹,然后继续往上走。”
“现在到底是谁在说话?”玫莉娜高声发问。
“是我,或者说,是倒映在塞萨尔心里的伯纳黛特。他要叫我妈妈,不是吗?所以你得叫我奶奶才行。”伯纳黛特说得志得意满,“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的剧团演出吗,年轻的法师在舞台上扯着嗓子,说灵魂是在人死了之后,被蛆虫和比蛆虫更小的虫子一口口从尸体里搬走的。所以,你用靴子踩死一条蛆,那就是杀死了一个灵魂的一部分!多不可思议啊。”
“我觉得你只是想嘲笑灵魂和诸神之间的联系。”玫莉娜说。
“好吧,我是有点这么想。”伯纳黛特承认,“但另一方面,蛆虫承担了这么重要的作用,它们自己却很难往上爬,所以诸神大发慈悲给了它们翅膀,这一下就破茧成蝶。。。。。。不对,是破茧成蝇了,然后它们飞起来把灵魂搬走了。你仔细琢磨琢磨,除了嘲笑,你还能听出什么?”
“这地方不适合讲寓言故事,更何况你这破茧成蝇根本也算不上。”玫莉娜说。
伯纳黛特抬高声音,“让奶奶告诉你,即使生命愚蠢又徒劳,为了我们到底有多愚蠢和徒劳这事表示惊叹,本身也是一种反抗。蛆虫都能长出翅膀往上飞,你怎么能陷在里面出不去呢?”
玫莉娜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脚下一绊,竟然踢开了一块松动的石块,现出几束光线来。这种感受很难描述,她本来像是个刺瞎了眼睛的囚徒,抓着父亲的手盲目摸索。神域的重压无处不在,压迫着她每一寸皮肤。分明虚无缥缈,重量却足以碾碎岩石,把她灵魂中的一切激情和狂热都压在地底,让她的意志难以挣扎一分。
但有光透了出来。
玫莉娜停下脚步,左手紧抓着塞萨尔的手,右手掀开又一块石头。浓墨般的黑暗中现出更多光芒。虽然只是微弱的黄褐色火焰,还隔着层层堆叠的岩石,但这光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出现了。
传来了塞萨尔的声音,“言语的力量可以越过你的思维,穿过你的意志,在你心底里点燃火焰,亲爱的。即使你言语否认,你内心里也已经领悟了。”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让我领悟吗,父亲?用剧团法师的荒唐言论?”玫莉娜横眉问道。
“关乎信仰的争论也是条捷径,可以让你理解得更深。你对伯纳黛特心里抗拒,会想方设法找到她话里的缺陷,换做我来说,你就会往其它方向思考了。”塞萨尔说。
“信仰的争论之后是怀疑,而怀疑之后又是什么?难道您不知道?”
“你一直都是个实用主义者,亲爱的。比起神和奇迹,你也更相信自己手里的战锤和你身后的蛇行者血亲。”
“我有信仰。”玫莉娜瞪着黑暗中父亲的手。
“好吧,那就称你为信仰上的实用主义者吧,”塞萨尔说,“不过我也有信仰,亲爱的,而且我们的信仰很相似,都是世间众生的生存和希望,不是吗?比起神和信徒,我们更像是信仰一致的父女。看看你手里巨大的战锤,这东西就是你肩负的责任,将来某天,神殿的教义或许需要你去规定。”
玫莉娜深吸了口气,“你在预言你的消失吗,父亲?”
“很难说,”塞萨尔只说,“在这等战乱下,我没法承诺太多事。”
玫莉娜掀开下一块石头,光束更多了,但离她走出神域始终差了点东西。光太昏暗了,只是些烛光,不足以照亮她的意志。
“只凭讽刺和惊叹不够。”她说。
“是你非要追问我会怎样,亲爱的。如果你不追问到底,你现在已经出来了。”塞萨尔说。
“你又要给我找来不知是谁的倒影和我对话了?”
“你猜对了。”
“刚才母亲的话也是你给我展示的倒影吧,她看不到这里,也没法对我说话。”
“没错,亲爱的,不过,我只是想让气氛更温暖一些。”
“我要和你对话,父亲。最后缺少的这些只和你有关,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玫莉娜断然说。
“好吧,”塞萨尔叹气说,“你看着个头高了,头发也长了,甚至比你实际的年纪看起来更大了,玫莉娜。所以你的想法也和过去不一样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应呢?”
“就像阿尔斯塔娜的遗言那样,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对抗孤独,我也不例外,父亲。不过我追求的不是什么终极真理,我也不需要有个声音在一切的终点祝福我和接受我。现在我想要的解答,我已经得到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