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
“只是一半的一半。”
“好吧,可真够少的,那你还需要什么才能走出这片黑暗?”
玫莉娜顿了顿,但没思索太久,“把你从其他人身上得到的都扔到一边,别用任何人的倒影和我说话,作为塞萨尔这个人全心全意接受我、认可我和祝福我。”
“这要求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塞萨尔犹豫着说。
“有多强人所难?”玫莉娜直接问他。
“把我从其他人身上得到的都扔到一边,我就是个路都走不好的残废了,亲爱的。”
“我不在乎。”她说。
黑暗中的手顿了顿,在她许多步外,缓缓显化出这只手背后的人影。和她印象中的父亲不一样,步履蹒跚,走得也很艰难。借着她脚底蜡烛似的光晕,她勉强看清了他,高大却枯槁,身上披着烂布条一样褴褛不堪的盔甲,还罩着饱经风霜的布斗篷。腐烂的衣条在他身后的混沌乱流中飘舞,看着就像深秋的枯枝。
“我已经丢失很多东西了,玫莉娜。”塞萨尔趟过死魂灵汇成的暗流,轻声说道,“就像个破木偶,边走边丢自己的零件,不过,我也捡了很多更好的零件拼在自己身上,就像给衣服打补丁一样。很多时候,我都感觉自己比以前看着更好了,你到底是偏执到了什么程度,才要我把补丁都拆下去,破破烂烂地和你对话呢?”
“是神域的孤独让我偏执,”玫莉娜辩解说,“不过,好吧,也许我确实很偏执,你用伯纳黛特鼓动了我之后,我觉得我更偏执了。”
他来到她面前,因为残缺而矮了不少,几乎和她视线平齐。他有对漆黑如墨的眼睛,极其偏执的视线凝视着她。正是这种偏执让他从他身边每一个人身上得到爱和激情,用它们填补自己的空缺。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东西终究来自其他人,他自己还是在神性的压迫下变得灰暗苍白,透着永无止境的痛苦。当他们两人面对面相视,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似乎用这种姿态面对她已经够难了,更别说是继续拼凑人类的语言了。
玫莉娜觉得胸口一阵酸楚。她一时也说不出话,只是从心中放下种种思绪——那些来自教义和戒律的敬意、怜悯、爱戴和痛惜种种。她往前伸手,抓紧他有些干裂的胳膊。
“你握得太用力了,亲爱的。”塞萨尔皱眉说,“你可别告诉我你叫我过来,就是想把我捏碎。我这样子可承受不了你灵魂的重量。”
“如果我就是要你承受呢?”玫莉娜横眉冷对,“你把自己的女儿放到这种地方,害得我失陷神域,不能只用这种态度来回应我!就说刚才的伯纳黛特大人——不只是你填补自己空缺的零件吗?”
塞萨尔低头,“好吧,我仅作为塞萨尔,作为这个从诺伊恩一路走到今天的凡俗人类,对我的女儿。。。。。。”
“是诺伊恩吗!”她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了。
“从灰港,”他无奈改口,“我小时候出生的灰港,有一座灯塔的海岸城市。”
现在玫莉娜确认他完全是他了,所以她拽住他,把自己在这片黑暗中的感受全部倾倒过去。就在意识接触的瞬间,他闷哼了声,还没来得及抱怨她用力太猛,把孤独感全部倾泻过来,就脚步踉跄,整个身子朝前倒下。于是玫莉娜也张开胳膊抱住他,把他被神代和深渊浸透的无边黑暗全部接住。
这份量确实重如山岳,但他毫无保留地接住了她的那份,所以她当然也能支起身子,把她脚步不稳的父亲支在自己肩膀上,接住他的那份。
塞萨尔双臂下垂,把下颌搁在她肩上,勉强握住她的上臂。“你从阿尔蒂尼雅身上得到了很多任性又肆意的东西。”他说。
玫莉娜抱紧他的腰,当她身上的重量逐渐加剧,因为他一路走到今天承受的重压而感到痛楚时,她觉得自己的手臂和双腿也更有力了。
“不,这是严肃,”她把下颌搁在他肩上,把他瘦削的身体完全抱在自己怀中,“我严肃地告诉你,父亲,一半的一半是,你要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抓住我,一半的另一半是,你要像现在这样接受我、认可我、祝福我。至于剩下的一半,是我也会对你伸手,接受你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在我看来,这才是完整的解答。”
“玫莉娜。。。。。。”
“当我板着脸强撑的时候,如果我能发现你也在强撑,我会非常高兴。”玫莉娜轻声说,“像我爱你一样爱我,父亲。”
。。。。。。
当玫莉娜猛然睁开眼睛时,她的血亲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好迎接她的回归和她带来的更多力量。它没有名字,因为它不是单一的存在,也不止拥有一双手臂。所以她要将它紧紧缆入怀中,将它担负在自己肩头。
转瞬间,又一双手臂的虚影从虚空中浮现,漫天碎石环绕着它层层堆砌,化作高塔般的巨臂。接着是十多对、上百对,石臂如林立的巨塔,环绕着它铸作巨城的躯体同时紧握重拳。她唤起新日光辉,使得整座巨城都白炽闪耀,苍白雷霆在每一只巨臂划过空气时爆裂开来,迸发出蛛网般的电弧。
龙首朝她低垂,因龙息在上百巨臂中破碎而满怀好奇。当破灭之神的意志和她的意志相触,一瞬间升起的恶意几乎要把她拽回到无边的黑暗和孤独中。不过,她仍能感到他们拥抱彼此的感受。
两个同样受苦的灵魂彼此确认,这就能为她解答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