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温摁着胸口缓解,轻喘了两口气,抬眸去看高照英:“王爷多心!旧病而已。”
他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擦了擦唇角。
书上都说,妇人有孕多半月余害喜,近两月减轻,可这孩子……怎的如此闹腾?
他隐在斗篷下的手轻轻覆住小腹,无声安抚腹中的小东西。
高照英站在原地没动,周身那股戾气稍稍散了些,却依旧沉着脸,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目光有些意味不明,像在审视探究着什么。
“旧病。”他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叫人心里发紧,“我怎不知周大人的旧病犯起来是这种鬼模样。”
他越走越近,清冽的龙脑香再度将周元温裹住。
周元温心尖微颤,下意识往后微退了半步,背脊抵上粗糙的梨树树干,退无可退。
“王爷身份尊贵,不必管臣这些微末小事。”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日的平淡,“盟约既下,我等候王爷消息便是,先告辞。”
他说着便要侧身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
高照英的指尖微凉,触到他手腕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到底怎么回事?”
“不干王爷的事!”周元温甩开高照英的手,后退两步,转身便要离开。
“漠玄!”
身后传来高照英的一声喊。
周元温快步走至院门口,忽然见眼前一道黑影落下,漠玄抱拳躬身,恭敬道:“大人。”
周元温脚步微顿,指尖缓缓攥紧。
前有漠玄拦路,后有高照英步步紧逼,他此刻但凡露出半分慌乱,便会被那人一眼看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腹中再度翻涌的闷恶感,缓缓转过身。
面色依旧苍白,神色却已然恢复,只是唇。瓣淡得几无血色。
“你这是何意?”他抬眸,眸中不带半分怯色,反倒多了几分疏离。
“我旧疾自幼便有,时好时坏,素来不需外人插手,若是传出去,当朝丞相在王府别庄之中旧疾发作,还被王爷强行挽留……王爷觉得,御史言官会如何下笔?”
高照英眸色一沉。
周元温见他松动,又缓缓添了一句,话里软中带硬,给靖王殿下留足了台阶:“王爷放心,我心中有数,沈书玉那盘棋我比谁都急,待我回府服药静养一。夜,来日朝堂之上,自会与王爷呼应。”
“王爷,请放行。”周元温一字一顿道。
高照英盯着他看了许久。
一阵风吹来,打得花枝轻颤,落下无数碎玉似的梨花,周元温站在月下,身姿清瘦单薄,却挺直腰背翠竹般立着。
“周元温,还有一事问你,你答过,我便放你走。”高照英忽然道。
“王爷请说。”
“峥字别有寓意,你我心知肚明,”高照英沉声道,又把话锋抛到面前人身上去,“那你的字呢?”
闻言,周元温微怔须臾,袖中的手遽然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波澜不惊:“玉阶乃陛下所赐,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寓意,王爷,不必深究。”
“不必深究”四字被他压重,一字一顿格外清晰。
月亮在周元温脸上笼上一层薄雾,叫人看不清雾后之人面容如何,也叫人看不真切他究竟是何等神色,他就像一团随时会散会飘走的柳絮,隐于雾中,稍有不察便会随风而去。
不必深究……
不必深究!
高照英沉默片刻,忽然沉声开口:“……让开。”
得了主子号令,漠玄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
“周玉阶,你好利的嘴。”
闻言,周元温背脊挺直,并未因这句冷斥有半分动容。
他只微微颔首,礼数做得周全,疏离也做得彻底:“王爷谬赞,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