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很快降临。
一辆朴素低调的青布马车悄悄停在沈府后门,车帘被掀起来,周元温一身素色暗纹常服,只身走近府中。
沈世南已在厢房侯了整整两个时辰。
烛火摇曳,映得他满面愁云格外清晰,往日吏部侍郎的威仪荡然无存。
一见周元温踏入,他当即起身趋步上前,声音发硬:“周大人深夜亲至,是我沈家满门的生机……”
厅门阖s*w*z*l紧,四下无声,周元温临案落座,指尖轻抵茶盏边缘,并未先言正事,只淡淡瞥过案上沈书玉的罪证抄件,语气平缓无波:
“沈公近日……怕是寝食难安。”
一语戳中痛处,沈世南身形微颤,长叹一声,眼底尽是惶然:
“家门不幸,出此贪鄙孽障,惹出泼天大祸,陛下震怒、朝野声讨,沈家已是悬于刀刃之上,老朽……束手无策,只求周大人指点迷津。”
周元温垂眸拂去袖上微尘,声线轻缓,却字字藏锋:“陛下盛怒,根由有二,一为公主府与大狱损毁,惊扰京畿。”
“二为废太子重伤卧榻,帝心难安,寻常捐银请罪不过隔靴搔痒,入不了陛下的眼。”
沈世南眸色一暗,颓然落座,满心皆是绝望。
“陛下素来笃信佛道,对废太子旧情未泯。”周元温抬眸,目光浅淡落于他身,“沈公若以全族之名,出重金修缮京畿周遭古寺,延请高僧登坛,为太子诵经禳灾,祈其早日痊愈,便是以诚心触帝心。”
他顿了顿,轻声道:“此事沈公耗资越厚,办得越隆重,便越显沈家悔罪的诚意,陛下念及父子情,又见你阖家诚意,方能网开一面保沈氏一脉周全。”
“只是您的公子……恐怕……”
“周大人深得帝心,还请周大人指点迷津,我儿……可还能有一线生机?”
周元温并未去瞧他的神色,只轻轻掀开茶盖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沈世南立刻会意,“那重金……不知多少才?”
周元温指尖轻叩案面,烛火映得他眸色更深不可测:“事涉帝心与太子安危,自然是多多益善,要表沈氏倾族之诚。”
见沈世南面露犹豫之色,他又徐徐补了一句,不留半分破绽:“此事不宜声张,由僧官、寺监私下操办,只报总数,不细列账目,才显你沈家不邀功,是真心赎罪。”
沈世南当即拱手躬身,语气恳切道:“全凭大人安排,老朽明日便将银两悉数转入,只求周大人……庇佑沈家一脉。”
“沈公安心,心诚则灵。”周元温唇角微扬,没再多话,起身便走。
……
直到回到相府,程风才忍不住低声问道:“主子,您当真要帮那沈世南?他沈家可也是当年参令仪公……”
“自然不会。”周元温冷声道,“我为何要帮他?”
“不过是……”他缓缓抬眸,眸中的冷厉刹那间格外清晰,烛火摇晃,映在他眼底,为他漆黑如渊的眸底添了几分幽幽鬼火,仿佛是幽冥鬼府爬出来的企图复仇的恶鬼。
“早些送他去见阎王罢了。”
沈世南本不蠢,只是如今他宝贝儿子捅的窟窿实在太大,此事又牵连南疆与大雍颜面,陛下最重颜面,他撞在刀口上,必定心慌难耐。
更何况,他那主子宁王对他避而不见……此时给他送去“锦囊妙计”,他也不会多想。
这些年他于朝堂之上与这位沈大人和颜悦色,尽显狐朋狗友之态,多少也让他放松了些许警惕。
何况沈世南一心求存,也不会深究。
况且修缮古寺也不过是虚晃名目。
“倒转银两,不正是沈公深谙之道么?”周元温轻轻给自己添了杯茶,“戏台已搭好,如今便只等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