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又悄悄沉下一分,暮色将两道僵持的身影投在花窗之上。
周元温沉默许久,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哑音:“王爷醉了。”
“是醉了。”高照英低声应着,指尖却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看向自己,“你收不收他,是你自己的事。”
“但你周元温这个人,这辈子都别想与我两清,我今日就算不杀你,来日也不会让你好过。”
话音落下,他忽然松了手,略微用力,将他推出去。
周元温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桌沿上,腰侧浅痛愈演愈烈,肆无忌惮地翻涌而来。
观他神色,高照英眸色一沉,只看了他片刻,便又收回视线,整理一下微乱的衣襟,方才的戾气尽数敛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最后看了周元温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叫人不敢深究。
“殿试之后,梁子越的路你护不住。”
“你自己,你也护不住。”
“有些债,做下了,迟早要还的。”
门扉轻合落扣,咔嚓一声轻响过后,房门彻底被关紧,屋内只余满地狼藉与周元温。
院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殿下!”
“休整结束,所有人,随我继续巡防盛都!”
脚步声逐渐远去,相府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屋内许久无人言语,程风一时焦急,刚想上前叩门,却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主子,靖王方才脸色极其难看,你们……”
周元温行步极缓地迈出门槛,除却脸色苍白外,面色并无一丝不妥,看到程风后,浅浅一笑:“紧张什么,他倒也不会当众杀人。”
不待程风说话,周元温便抬眸望了望天色,忽然道:“天色还不算晚,同我上街走走吧。”
程风一怔,连忙跟上:“主子,您身子刚好,风大。”
“无妨。”周元温步子放得极缓,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尚未褪。去的红。痕。
出了府,晚风裹着街边的热闹扑面而来。
街上不算拥挤,却处处是烟火气,小贩挑着担子走过,糖炒栗子的香气飘得老远,孩童提着兔子灯跑过。
檐下灯各式各样,暖光落在肩头,把他一身冷寂冲淡了些许。
周元温没说话,就这么慢慢走着。
听着耳边人声杂而不乱,闻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与烟火气,心口那股沉郁之气竟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停在一盏荷花灯旁,目光轻轻扫过街边嬉笑的孩童、递糖的小贩、凑在一起猜灯谜的书生。
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悄悄塌下一点,连握着袖角的手指都慢慢松开了。
程风观他神色,才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气。
“主子,要不要买盏灯?”程风轻声问。
周元温顿了顿,望着眼前一片暖融融的灯火,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不带半分冷意。
卖花灯的小贩热情地指着一盏荷花灯道:“公子,买盏灯吧,无论是摆着玩还是送心上人都极好,小姑娘都喜欢这些!”
瞥见那灯时,周元温蓦地被那烛火恍了一眼,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再抬起眼皮时,只见面前身着锦衣的少年提着一盏八角宫灯站在他面前,唇畔漾开一抹笑意:
“太傅!我就知道你还在尚书房备明日的课,特地来给你送灯!你看这个琉璃宫灯,亮得很,是从前母后给我的!”
“公子?这位公子?”
耳畔传来小贩疑惑的声音,才堪堪将周元温的思绪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