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静了好半晌,周元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大半,方才悬到嗓子眼的警惕尽数落了回去。
他微微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无奈又哭笑不得。
二人齐齐望着梁子越,半晌一言不发。
梁子越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回过神来,快速眨了两下眼睛,“老师……你们……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周元温淡淡开口:“我还当你查到诸如乱党作乱此类祸事,急匆匆闯进来,原来只是忧心这点风月闲话。”
“可公主身份特殊,怎能视作闲话!”梁子越闻言一急,拱手辩驳。
“皇室女子久居深宫,她又是和亲而来,难得遇上聊得来的人,也算寻常。”周元温从容道,“听闻近日陛下派你前往公主府教习诗文礼法,子越,你这般紧张,是真顾虑两国颜面,还是另有心思?”
梁子越闻言猛地一僵,耳根唰地红透,手足无措地攥紧袖口,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周元温。
“学……学生自然是忧心两国体面,别无他念。”他声音弱了半截,底气显然有些不足。
周元温瞧他这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样,心底已然透亮,淡淡轻笑一声,也不戳破,只是缓声提点:“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如今又与西域诸国对峙,天灾人祸连连,随便一桩都比公主几句流言凶险百倍。”
他稍稍抬了抬缠着纱布的右手,神色也沉了几分,“公主清誉是要守,但你落在礼教小节里揪着不放,反倒看不见近在眼前的祸端,本末倒置,不可取。”
梁子越听罢瞬间清醒,方才焦虑尽数消散,面上露出几分愧色,躬身垂首道:“学生眼界狭隘,只顾拘泥书本里的规矩,忘了眼下真正的危局,多亏老师点拨。”
“不必自责,你初入仕途,有这份纯粹心思不算坏事。”周元温放缓语气,“公主之事不必你插手,静观其变即可,你如常教习,入宫朝见时多留心宫中往来官员、侍卫的异状,若有可疑之处,悄悄告知程风即可。”
“学生记下了!”梁子越郑重应下,又关切打量周元温略显憔悴苍白的脸色,语气不免添了几分担忧,“老师一路赈灾奔波劳碌,身上还有伤,千万保重身体,学生不多叨扰,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再行一礼,快步退出寝房。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周元温与程风二人。
程风憋了许久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低声笑道:“看这梁状元方才慌乱脸红的样子,十有八。九是自己心悦公主,才这般紧张。”
周元温靠在榻边,抬手轻轻扶着小腹,眉眼间漫开淡淡的倦怠,轻轻摇头:“少年人心思藏不住,都挂在脸上,一眼便能看穿,只是眼下无暇顾及他这点儿女心事。”
话音刚落,院外小厮急促的脚步声匆匆靠近,隔着门板压低声音急报:“主子,宫里传来消息,靖王与陛下密谈许久,方才已独自离宫,正策马往相府这边来了!”
“知道了,下去吧。”周元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白布,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绪,淡淡地道。
小厮应声退下。
“等等。”周元温忽然道,“派人往靖王府送个信,今日晚间邀他与沈小侯爷和萧公子于枕月河画舫一叙。”
那传话小厮一愣,“是,奴才这就去。”
待那人退下后,程风才狐疑开口:“主子,您要邀宴一事,怎么不提前吩咐属下去办?”
周元温却只是抬眸望了一眼他。
“本就不是要真的宴饮寻。欢。”周元温拉过锦被盖在小腹上,轻轻后靠在床架上,“今夜抓一抓这相府中的……大人物罢了。”
“大人物?”程风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头,“主子是想……”
周元温不语。
“属下这就去安排!”
“叫人看住高照英,别让他乱来。”周元温又补了一句。
程风点点头,躬身离开寝房。
他离去之后,房内便瞬间陷入一片沉静中。
周元温侧过身,后脑靠在床架上闭目养神,昏昏沉沉间,耳畔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步声越来越近,随后腰上一沉,腰腹被人轻轻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