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肇不语,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欲走,监正却一把拉住他,急道:“将军救我啊……那,那饿死鬼说,说什么,三更纳粮保鸡犬,五更迟滞断人烟,吴翁……我的车夫吴翁,便是、便是、便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老车夫的死状仍历历在目,监正每每闭眼,都好似还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不料宋肇却被他这话逗得笑起来,反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
监正不明所以,又惊又怕地望着他。
“薛观。”
宋肇向外叫道,“什么时辰了?”
门外薛观不答,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去了别处,倒是单思渊的声音传来:“辰初,天都大亮了。”
今日是个阴天,云很厚,到了辰初外头还是阴沉沉的,火把的暖光将廊下单思渊修长的身影投在窗扇上,高挑挺拔。
宋肇盯着看了半晌,直到监正小声叫他他才回神,问:“五更过了,鬼来杀你了吗?”
监正闻言,那双疲惫浑浊的眼睛艰涩地转动两下,良久,才如释重负般放松下来:“将军说得是……将军说得是啊……”
然不待他彻底松出一口气,适才不知去了何处的薛观匆匆赶来,疾声道:“郎君,公主来了。”
宋肇两道剑眉倏地蹙了起来:“她来干什么?”
不待薛观回答,地上的监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一般,瞪圆了血丝密布的眼睛,瘫坐在地上。
屋门很快被打开,乐安公主出现在门外,蛾眉宛转、眼含秋水,一袭罗裙艳红似火,如一朵怒放的牡丹,极为明艳。
宋肇朝她一礼,公主却径直越过他,走到监正面前,斥道:“没骨头的东西,傻坐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起来!”
看见她,监正的神情复又变得恍惚,宋肇见他没反应,一把将他按在地上,低斥道:“见了公主,还不行礼?”
“免了。”
乐安公主神色阴沉,宋肇抬头觑了她一眼,问:“如今正是公主用朝食的时候,公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一群废物,好好个事情闹成这样,我还吃得下饭?”
公主紧盯着被宋肇死死按住的监正,言语间不知为何竟透露出几分咬牙切齿来,宋肇却笑道:“不过几个江湖刺客,飞骑军早晚会将他们揪出来,哪里就成大事了?竟还要公主劳心。”
宋肇与监正一同跪在地上,将姿态放得很低,仰面时门窗外的火光投在他的眼底,将那双黑而圆的眼睛照得发亮,看起来非常乖巧和真诚。
乐安公主的目光转向他,神情温和些许,然而就在这时,始终沉默不发一言的监正猛地抬起头,像是这时才回过神来一般,拼命挣开宋肇的束缚,惊叫道:“公主救我!
公主救我啊!”
宋肇眼疾手快地捂他的嘴,监正却使出一身牛劲将他推开,膝行上前:“公主、公主,来了,它们来了!
十一年了、十一年了!
洛阳那些饿死鬼回来了,如今、它们如今来索我的命了……”
“你说什么疯话?还不住口!”
宋肇唯恐外面的人听见监正的话,拔高了声音想盖住他的胡言乱语,随行侍女们忙上前将乐安公主护在身后,将她与监正隔开。
一时间宋肇死死拽着监正、监正爬着想去求公主、侍女们围在一起想将监正踢开,屋内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公主救我,救我啊!
当年之事与我无关呐,我乃是受了——”
仓皇间,忍无可忍的乐安公主排开众人、上前一步,做出了和先前宋肇一模一样的举动——她推开挡在面前的侍女、卷起袖子,然后抡圆了胳膊照着监正涕泗横流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又响又清脆,监正被她扇得摔在地上,挨打的左脸顿时肿得老高,老半天也没爬起来。
“疼死我了……”
公主不停甩动着痛得发麻的手,绣眉倒竖、又气又怒,“什么当年、什么洛阳、什么饿死鬼?几个刺客就将你吓成这样,你失心疯啦!
再说这些疯话,当心你全家的性命!”
监正心中仍有惴惴,却被她的怒声吓住,不敢再多言,捂着脸蜷缩起来。
公主急喘两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向宋肇:“从现在开始,让飞骑军守在这里,那刺客被抓住前,他府中人不准离开半步!
我倒要看看几个刺客究竟能有多大的本事。”
宋肇忙跪地俯首以示领命,乐安公主粗喘几息,又伸手一指:“让太医好好治他,届时灵台观星,决不能叫他出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