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那具躯壳不知何时已消散,她的身体在一寸寸地重铸、凝实。
江药药望着他良久,艰涩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嗯。”
千言万语涌上来,她却只字也说不出。
雪山上的那一眼,他便已经知道,后来若无其事的那些天,是他能陪她度过的最后时光。
药药声音隐隐发颤,哑声带着乞求:“就不能再等两天吗。”
司钦夜低头,掌心覆在她脸颊上,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眼尾,“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想再等了。”
他低头埋进她的肩窝,抱住她,“我很想你。”
江药药说不出话,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苍生太重,由不得他们选择,她是唯一能救这世间的人,这也许便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宿命。
她不能怪这世间,也无法怪。
她压着哽咽,闷声问:“你害怕吗。”
司钦夜侧首轻靠着她的发顶,“不怕。”
江药药没有松手,只将他抱得更紧,抽泣时又听见他轻声继续:“自然是假的。”
他说,“我很害怕。”
江药药愣住,从他怀里抬起头。
司钦夜垂着眼,面容在夜里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我怕你以后再也不需要我。”
他嗓音很轻,“会忘了我。”
药药忽笑了,晶莹的泪却顺着滚下,“我又不是张生。”
那日,晚风掀动院子里那本合着的话本,书页哗哗翻过几页,她便看见了那个故事真正的结局。
原书里,张生到底还是娶了妻,月娘也没有再回来。
他死前唤她的名字,不过是一声迟来的憾然。
话本里没有张生悔婚,没有四十年等待,没有妖丹续命。
那是一个潦草至极、辜负至极的结局。
是司钦夜把话本情节改写,为她圆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结局。
司钦夜也勾起唇角,把她被泪粘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沉缓响起,带着轻哄:“我从前总想着拯救苍生,竟未曾想,我娶的夫人才是那个能拯救苍生的人。”
江药药吸了吸鼻子,靠在他怀里:“是啊,镇上的人不都说了,你娶我,是天大的福气。”
司钦夜闷闷地笑了,掌心抚过她的发顶,语气轻飘如自语:“若世间重来,你会不会……”
未等到后续,江药药抬起头,司钦夜兀自轻声道:“若你过得好,忘了我也没关系。”
江药药猛地一震,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分毫不躲直直盯着他:“好啊,那我真会忘了你,找别的郎君成亲,生儿育女,死也不会再想起你。”
司钦夜一僵,没说话,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江药药心头酸痛,眼泪横斜,一字一字哽咽道:“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黑夜里,司钦夜身形微动,顷刻才涩哑开口:“倒确实,忽然好想杀光世间所有男子。”
江药药哭着哭着就笑了,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
她好想留下他,可她又比谁都明白,如今走到这里,即便自己能够永永远远在他身边,这也不再是他们想要的世间。
司钦夜由着她抱,也慢慢环住了她。
满室黑烟在他们周围流转,他的力量在一点一点逝去,可怀抱还是暖的。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依偎着,絮絮地聊着,仿佛要将往后几十年说不尽的话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