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她们看懂,他特意用朱砂在旁做了极其简短的批注。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注:凡间一破败书斋,仅容一人。)”
“百年老屋,尘泥渗漏,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
陆岑桓一边写,一边低声解释:“这是一个凡间男子,写他年轻时和妻子相处的旧屋。”
三女一边研墨、挑灯、扇风,一边偷偷瞟着他写的字。
陆岑桓的眼眸里,泛着一抹化不开的柔情和思念。
他仿佛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了倾剑阁里玉挽凝煮茶的身影,看到了沈潇抚着孕肚的笑颜,也看到了莫青青在丹炉旁的回眸。
感受到陆岑桓周身那股缱绻的气息,三女心中都是一震。这该是何等深情的相守,才能让一个掌控生杀大权的男人,露出这般柔软的表情?
文章渐渐深入。
陆岑桓写下:“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注:婚后,妻子常在这书斋里,靠着书案,让我教她写字。)
看到这句“凭几学书”,慕无澜挑灯的手猛地一抖,烛泪滴在了她的虎口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
她突然想起了在南疆时。
那时,陆岑桓将《云窗闲笔》交给她。
她明明是去找他的,明明可以借着看书、讨论文章的由头,坐在他身边,就像这个妻子“凭几学书”一样,和他拉近距离。
可是她做了什么?
她用清心诀压着自己,装作漫不经心,用尖锐的言辞去掩饰心动。
如果当初自己能坦诚一点,能主动一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像隔着重重高墙一样,看着他被温棠梨和狐寐还围着,自己却连个递茶的理由都找不到?
心口一阵酸涩的抽痛,慕无澜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陆岑桓没有察觉到慕无澜的异样,他深吸了一口气,笔尖带着千钧的重量,写下了最后一句: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注:多年后,妻子不幸病故,独留男子守着旧屋。院子里,妻子当年种下的枇杷树,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
落笔的瞬间,客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温棠梨研墨的手停在半空,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作为炼丹师,她最懂草木荣枯,那句“亭亭如盖矣”,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了她的泪腺,几度欲要落泪。
狐寐还虽然对凡间的夫妻相处不太懂,但看着陆岑桓落笔时那份沉甸甸的哀伤,再看看最后那棵“亭亭如盖”的树,心里也堵得难受,似懂非懂地体会到了那种阴阳两隔的悲凉。
而慕无澜,彻底怔在了原地。
《项脊轩志》,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