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到最后一式剑招相交时,她见裴凌尘眉宇间隐有旧伤牵动的痛色,心中一软,下意识地收了三分剑势、撤剑偏了半寸,结果被裴凌尘一剑挑飞了素月剑,败下阵来。
向来好强的她输了比试,心里又气又委屈,下山后便一个人赌气躲进了后山的小伙房里,挽起宽大的仙裙衣袖,闷着头在案板前揉面包桂花酿圆子。
因为心里憋着气,她把面团揉得啪啪作响,白皙的手背、脸颊乃至秀挺的鼻尖上都蹭满了白花花的糯米面粉,偏偏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谁来也不理。
就在这时,那个一袭白袍、在外人面前永远清冷如谪仙的人界第一剑圣裴凌尘,却悄悄走进了伙房。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挽起袖子,笨手笨脚地蹲在了烟熏火燎的灶膛前,拿着火钳替她添柴烧火。
他一个连丹炉都用剑气催动的剑修,哪里会烧凡人的柴灶?
不过片刻工夫,就被浓烟呛得轻咳了两声,一张俊逸出尘的脸上更是被熏出了两道滑稽的黑锅灰。
她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眼圈却红了,小声埋怨他:“你刚才比剑明明旧伤未愈,我怕伤着你才收了剑,你还真赢我……”
裴凌尘放下火钳站起身,不顾自己脸上的黑锅灰,走过来用温热宽厚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沾满白面粉的柔荑,擦去她鼻尖上的面粉,用那双如寒星秋水般深邃温柔的眼眸注视着她,无比认真地一字一句说道:
“清微,记住。你我是生死相托的道侣,也是并肩论道的剑修。”
“无论比剑也好,将来面对生死大敌也罢,永远不要因为害怕伤害到我而收起你的剑锋。你要完全信任你的夫君——我裴凌尘没有那么脆弱,更不需要你委曲求全地护着。唯有当你抛下心底所有的顾虑与畏惧、拿出你全部的剑意之时,你的剑,才能真正突破自我,无坚不摧!”
轰隆————!!
往昔伙房里那温暖的灶火与夫君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这一瞬间化作一道撕裂万古长夜的惊天雷霆,狠狠劈进了洛清微即将沉沦的识海深处!
那一双原本已经涣散暗淡的秋水杏眸,在电光石火之间,骤然爆射出两道璀璨夺目、冷冽如万载寒星般的骇人精光!
是啊……凌尘从来都不是脆弱的瓷器,我也从来都不是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哭泣的弱女子!
我是洛清微!是与裴凌尘并肩执掌清虚剑道、曾执素月剑横压人界千年的清虚剑仙!
过往这大半年里,我之所以一步步落入沈修然的圈套、被他牵着鼻子走,正是因为我太害怕凌尘受伤、太害怕失去所谓的贞洁与名节,以至于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像个待宰的羔羊一样把主动权拱手让人!
可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般自洛清微的神魂最深处轰然喷发!
她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哪怕眼下处境艰难、势单力薄,连道基都被人碾碎;
哪怕这具肉身已经受尽奸污、清白尽失,怀上了仇人的魔种;
哪怕被天下所有不明真相的人误解、指着脊梁骨唾骂作不知廉耻、背夫弃义的淫娃荡妇;
甚至……哪怕她接下来为了活下去、为了夺回力量向沈修然复仇所做出的决定,可能会再一次狠狠刺痛她所深爱的裴凌尘,会让他误会自己、恨自己入骨——
她也绝不后悔,她也必须咬碎银牙振作起来,握紧手里的剑,直面这血淋淋的残酷现实!
只要她洛清微一息尚存,清虚宗的剑,就还没有断!!
“铮————!!”
一声清越孤高、仿佛来自九天云外太古洪荒的恐怖剑鸣,毫无征兆地自洛清微伤痕累累的神魂体内轰然炸响!
刹那间,洛清微周身剑气凛然!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把体内的九幽魔气当成污秽异物去小心翼翼地引导,而是以千年间锤炼出的无上通圣剑意为君主,强行统御四海魔气——剑心通明,万物皆可为剑,区区魔气,亦不过是她掌中之刃!
在心魔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原本在识海内属于她绝对掌控的滔天魔气,在这一刻竟被洛清微爆发出的冲天战意硬生生夺去了控制权,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洛清微的体内!
这一刻,漫天黑风倒卷,洛清微满身魂血化作点点寒梅,三千青丝在狂暴的剑气中肆意飞扬,眉心那朵黑红魔莲竟被凛冽的剑意生生压成了纯粹的冷艳血色!
那个曾经风华绝代、一剑光寒十九洲的白衣剑仙洛清微,于无间地狱的泥泞之中,真正再临世间!
“滚开!!”
洛清微冷喝一声,左肩震动,被心魔掐住咽喉的身躯骤然迸发出万道乌金剑芒!
“砰!”
心魔如遭雷击,掐着洛清微脖子的血爪当场被震得皮开肉绽,整个人闷哼一声,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剑气震得凌空倒飞出十余丈之远!
识海边缘,洛清微缓缓站起身来。
她随手一招,翻涌的魔气在她右手掌心中瞬息凝聚成一柄三尺三寸长、薄如蝉翼却通体幽黑如墨的“魔化素月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