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念书是正事。”孙月娥又说,“你家小军成绩好,将来准能有出息。不像我家那个死鬼,就知道搞——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赵大柱还是没有说话。
鞭子在马耳朵上方的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马甩了甩尾巴,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
夕阳又沉下去一截,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杨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影子碎了一下又复原了。
“中年的包子……”赵大柱忽然开口,顿了顿,“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孙月娥赶紧说,“就俩包子,你跟我客气什么。”
“无功不受禄。”
“哪有什么功不功的。早上你捎了我一程,中午我请你吃俩包子,这不是应该的嘛。”
赵大柱没有再说要给钱的事。他把烟卷从兜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干叼着。风吹着烟卷,在他嘴唇上微微颤动。
孙月娥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镇上逛了一天不走,给一个杀猪的送包子,又找了这么个理由要搭他的车回去。
她跟自己说这就是顺路,就是东西多拿不动,就是还他早上的人情。
但她心里清楚,不只是这些。
她想起了王德贵在外头的那些女人。
张月秋。
陈桂枝。
镇上的洗头妹。
村小的代课老师。
那些女人排成一排,年轻,漂亮,有白皮肤的有大胸的有细腰的。
王德贵在她们身上花的钱,花的心思,她全知道。
她给他记账,一笔一笔的,都在她心里。
她给他洗了几十年的衣裳,做了几十年的饭,每天晚上把洗脚水端到他脚边,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凭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冒上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它摁回去,摁得死死的,就像今天早上在车上搂住赵大柱脖子时心里拱上来的那个东西一样。
她跟自己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马车在小土坑上又颠了一下。这回孙月娥抓得紧,没有往前倒。赵大柱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了。”
“嗯。坐稳了。”她说,声音很轻。
村子已经在前面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淡灰色的烟在暮色里慢慢升起来,被晚风吹成了一缕一缕的纱。
空气里有一股柴火和炖菜的味道,隐约还能听见谁家的狗在叫,孩子在大声喊着什么。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看得清了,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天边那片橘红色的云。
赵大柱把马车赶到了村口,在老槐树下勒住了马。
“到了。”
“嗯。”孙月娥从车板上下来,膝盖又是一软——坐久了腿又麻了。赵大柱帮她把编织袋拎下来搁在地上,又把布兜子和芹菜递给她。
“能拿动不?”
“能。”孙月娥把编织袋扛在肩上,布兜子挎在胳膊上,那捆芹菜夹在胳肢窝底下。她站直了身子,看了赵大柱一眼。“谢谢你啊,大柱。”
“嗯。”赵大柱已经坐回了排车前沿,鞭子甩了一下,马车往村口他家那个方向走了。
孙月娥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辆排车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