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哒哒地响,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赵大柱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那根竹竿搁在他旁边的车沿上,跟着车轮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她转过身,扛着编织袋往自家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碰见了刘婶,刘婶正端着一盆洗菜水往外泼。
看见孙月娥扛着个大编织袋,刘婶把盆夹在胳肢窝底下。
“哟,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咋不让德贵去接你?”
“他忙。”孙月娥脚步没停,“我自己能拿。”
刘婶端着盆站在巷子口,看着孙月娥扛着编织袋一步步走远,总觉得她今天走路的样子跟往常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好像步子大了一点,腰板也比平时直了一点。
她撇了撇嘴,把洗菜水哗啦一声泼在巷子里。
孙月娥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堂屋里已经亮着灯了。
电视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正放着天气预报。
她把编织袋搁在灶房里,把芹菜拿出来泡在水盆里,然后走进堂屋。
王德贵正靠在椅子上看电视,手里夹着烟。
“买啥了,逛了一天。”
“给你买了条烟。”她把烟搁在桌上,“还有白菜籽,膏药。”
“嗯。”王德贵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孙月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晚饭。她把围裙系上,拧开水龙头淘米。水声哗哗的,她的手指在凉水里泡着,泡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赵大柱下午坐在排车沿上啃干馒头的样子。
他那件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后脖上那道晒黑的印记深得发亮。
她想起他把那两个包子三口两口吞下去的样子——吃得又急又猛,跟抢食似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笑。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米下了锅,盖上锅盖,继续切菜。
晚上,赵大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炕烧得热烘烘的,陈桂芝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照在房梁上,惨白惨白的。
院子里那两头猪偶尔哼一声,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猪肉的价钱,也不是明天该不该再进一批猪崽。是孙月娥。
五十多岁的人了。
可那张脸,看着也就四十出头。
村里别的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腰粗得跟水桶似的,头发白得跟下了霜一样。
孙月娥不一样。
她的头发是有一点花白了,但皮肤还紧致着,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但五官底子摆在那里,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好看的。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水光,五十多岁了,眼珠子还是亮的。
最让他忘不了的,是早上马车颠那一下。
她整个人扑到他背上,胸口压着他的后背,那个感觉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脊梁上——沉甸甸的,软乎乎的。
隔着两层的确良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分量。
比陈桂芝的大。
桂芝的身子已经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了,三很赞哦,正是熟透了的年纪。可孙月娥那个——五十多岁了还能有那个分量,年轻的时候得是什么样。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喉结上下一滚。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