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一定是在撒谎——也许她真的相信那张票是自己投的,哪怕实际的计票结果根本对不上她的说法,她在自己的记忆里也已经完成了自我说服。
齐步墀和江然的情况也许类似,他们在张超森倒台的那一刻同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自我改造冲动,想把过去那个”附和张超森的自己”从历史中抹掉,换成一个”在最后关头保持了清醒的自己"。
而这种自我改造的冲动,是有可能扭曲一个人对自己行为的真实记忆的。
江昭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
他的心里忽然松了一些——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在今天之内把这件事查清楚。
时间和更多的信息,才是解开这个谜团最可靠的钥匙,而不是靠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四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猜测。
他重新握起钢笔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松弛了许多。
笔尖再次落在那份整改任务分解表上,这一次他没有再走神,一行一行地读过去,每一行都在旁边批注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任务需要细化到具体科室""这个时限可能太紧了,建议放宽两周""这个责任人需要明确到人,不能写相关部门"。
他的字迹沉稳有力,没有颤抖也没有停顿,像是终于在颠簸的路面上找到了平衡,车子重新驶回了笔直的车道上。
写完最后一页的批注时,他翻了翻页数,确认整份材料都已经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拧上钢笔的笔帽。
他伸了一个懒腰,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坐了一整个中午的身体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展。
这时,手机又倏地响了。
江昭阳一看是赵珊来的。
江昭阳看到这个名字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赵珊这个时间打电话来,肯定不会是闲聊。
他接起电话,贴着耳边:"赵主任,有事吗?"
赵珊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种办案人员特有的那种克制而审慎的调子,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一遍筛选才放出来的:"江书记,张超森现在的态度是什么都不肯交代,问什么都拒绝回答,从进去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不过——"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达那个转折,"刚刚他突然开口了,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他说如果你不来,他就什么都不说,一直沉默到底。"
江昭阳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一愣,下意识重复:“想见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的复杂情绪——意外、疑惑、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警觉,"他跟我是对头,他恨我入骨,这一点班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民主生活会上他攻击我攻击得最狠的那几句,我在场上没反驳他,但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怎么会想见我?"
赵珊在那头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电话旁边确认了一下没有别人在听:"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他就是点名要见你,别的人一概不见。"
"雷书记让我们尊重他的这个要求,毕竟他现在肯开口就是一个突破的契机,不管他想说什么、想见谁,只要他肯开口,我们这边都会配合。"
"雷书记说了,你在这方面有经验,所以让我请你来一趟,以你的身份和角度去跟他谈一谈,看能不能把他心里的那层壳撬开。"
江昭阳沉默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