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报告在县委办内部传阅时,很多人拍案叫绝。
但也有老同志悄悄拉住江景彰说:“景彰,你不要命了?书记正在火头上。”
全县三级干部会那天,大礼堂坐满了人。
县委书记李德贵作完动员报告,点名让江景彰发言。
江景彰站起来,拿起那份调研报告,从第一页念到最后一页。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大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翻纸的声音。
念到一半,李德贵的脸色就沉了。
江景彰念完最后一句“给子孙留一口干净的水喝”时,台下有零星的掌声,但很快被更大的沉默压住了。
李德贵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散会。江景彰同志留下。”
那天的谈话内容没人知道。
但第二天,县委办就传开了——江景彰停职检查,理由是对全县招商引资工作“认识不清、立场不坚”。
一周后,调令下来:江景彰调任县教育局,任普通科员。
县委办综合股长的位置空了出来。
当时谁也没想到,从副主任科员位置上顶上去的,是张超森。
张超森比江景彰早两年到县委办,写得一手四平八稳的材料,但论见解、论文笔、论吃苦,县委办的老人都说“比江景彰差一截”。
可偏偏是这个“差一截”的人,在那个夏天之后,一路顺风顺水。
从综合股长到副主任,从副主任到主任,再到副县长、常务副县长,最后当上了县长。
而江景彰在教育局一待就是十五年。
他当过教研室干事、当过督导室督学,最远被派到偏远的学校蹲点任职。
他再也没有写过调研报告,再也没有在大会上发过言。
他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全无,沉在河底。
“你父亲这辈子,空有一腔抱负,”张超森抬起头,“最后连副县长都失之交臂。临退休还是个正科级待遇。说不遗憾那是假的。”
“他不恨我吗?怕是切骨之恨。”
江昭阳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这么说,”江昭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真的是你在当时县委书记面前说了坏话,火上浇油,导致我父亲被驱离了县委办?”
张超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铐,那副曾经戴过名表、签过无数文件的手腕,如今被冰凉的金属锁住了。
“真有其事?”
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那篇报告,说的不对吗?现在我们搞环保,退污染企业,搞生态农业搞乡村旅游,不就是他当年说的那一套?他比所有人早看了二十年。”
“对啊,他早看了二十年,又怎么样?还不是屈居人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