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讯问室里,抽风机在墙角嗡嗡打着转,带起一股混着消毒水和霉味的风,隔着半寸厚的有机玻璃吹到张超森脸上。
江昭阳的声音很平,像春奉县冬天封冻的江面,连一丝波纹都漾不起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砸进张超森耳朵里:“我可以告诉你,这一切与我父亲无关。”
“他并没有什么布局。”
“你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你说什么?”张超森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劈了叉,像被风吹断的干树枝。
他这辈子见惯了风雨,从县委办小干事爬到春奉县县长的位置,什么样的场面没扛过?
他心里揣着一个自洽的逻辑:我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不是我自己作的,是江景彰记了二十年的仇,让儿子回来收拾我,这是权力斗争,是私人报复。
他就等着江昭阳认下这盘“二十年布局”的棋。
他就能站在道德的洼地里骂一句“你们赶尽杀绝”,把自己的罪孽全推给别人的恩怨。
可江昭阳一句话,就把他所有预设的剧本全撕了。
“我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江昭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张超森脸上,一字一句咬得很稳,“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张超森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着干裂起皮的嘴,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呼不出气也说不出话,只有指尖控制不住地哆嗦,把身上的衣服边角攥出了一道又一道褶子。
江昭阳没催他,只是静静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你以为我父亲会跟你一样,一辈子把心思都放在处心积虑算计别人上?”
“你以为所有人活着,都要像你一样,眼睛盯着头顶的乌纱,脚下踩着别人的骨头,把所有挡路的人都当成要除掉的对手?”
“他这辈子只知道一件事,”江昭阳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眉峰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声音里带了点属于儿子对父亲的敬重,“做人要有底线。”
“唰”的一下,张超森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颧骨附近的肉不受控制地跳着,像被无形的手抽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每年开春都要开全县教育系统的工作会,江景彰每次都准时到会,从不请假,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个笔记本,偶尔记两笔。
多少次他在台上讲话,目光扫过台下,总能和江景彰的目光撞上。
那时候的江景彰,穿着灰中山装,脸上干干净净,从来没有谄媚,也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扫过来,又平静地移开视线,不卑不亢,从不多看一眼。
那时候张超森春风得意,坐在主席台中央的位置,接受底下人的奉承,他总觉得,江景彰那是落魄了,怕了他,所以不敢跟他对视,是认命了,是示弱。
他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得意过:你江景彰文笔比我好,眼界比我宽又怎么样?最后不还是乖乖坐在台下看我风光?
我赢了,你输了。
可直到今天,蹲在纪委办案基地的讯问室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哪里是示弱?
那是根本不屑啊。
江景彰从来没把他张超森当成什么对手,根本不屑于跟他怒目相对,根本不屑于把他放在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