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江昭阳点头,“谈了不短的时间。”
“说什么了?”江景彰吹了吹茶沫,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江昭阳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留置点谈话室里,张超森那张布满皱纹的灰脸。
他想了想,组织好语言,缓缓道:“他说,这二十多年的局,从头到尾都是你下的棋。他赢了一时,最后还是输了。”
江景彰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慢慢浮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堆起来,像被河水冲了几十年的鹅卵石,藏着二十多年的风霜沧桑,又带着放下一切的释然,像一块被时光打磨了半辈子的玉,终于露出了里面通透澄明的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摇晃的杨树叶,缓缓开口:
“我这一辈子,只下过一盘棋。”
“爸,您说的是什么棋?”江昭阳问。
“问心无愧。”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砸在江昭阳心上,沉甸甸的。
他看着父亲的侧脸,落日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父亲半边脸镀上了一层金,白头发闪着柔和的光。
江昭阳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小区楼下那张大青石板桌,想起了父亲教他下象棋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放了暑假,天天缠着父亲下楼下棋,父亲那时候还没出事,在县委办当股长,天天写材料,有空就搬个小马扎,带他摆棋。
那副象棋是父亲刚参加工作时单位发的奖品,红漆黑字,枣木做的棋子,磨得发亮。
父亲教他摆棋子,先将帅摆进九宫,再排车马炮,最后摆兵卒。
那时候江昭阳贪吃子,总觉得车马炮厉害,能横冲直撞,兵卒最没用,一步只能走一格,还不能回头,巴不得早点把兵卒兑掉。
他那时候仰着脑袋问父亲:“爸,为什么兵卒这么傻啊,不能后退?”
“哪像车,想去哪就去哪,多痛快。”
父亲那时候捏着他的小脑袋,粗糙的拇指蹭过他的发顶,指着棋盘上的兵卒说:“棋盘上最重要的是将帅,撑着整个局,但是最能啃硬骨头的,往往是最不起眼的兵卒。”
“你看啊,兵卒过河之前只能往前走,过河之后也只能往前走,从来没有退路。”
“可就是这些没退路的兵卒,能逼得对方将帅无处可走,能吃了对方顶尖的车马炮。”
那时候江昭阳听不懂,只觉得父亲讲得太玄,光顾着抢父亲的马吃,现在看着父亲的侧脸,那些几十年前的话一下子就从记忆里跳出来,清清楚楚,每个字都砸在心上。
他喉咙有点发紧,轻声说:“爸,你当了一辈子兵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