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阳点了点头,“您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刻在心里。”
“现在全县摸了底,还有七家零散的小造纸厂、小水泥厂,都是当年张超森批条子留下来的僵尸厂,靠着偷排偷放赚黑心钱,我已经排了时间表,两个月之内全部关停,一台机器都不留,一个排污口都不留下。”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沉得像钉进木板的钉子:“春奉不能再走吃祖宗饭、断子孙路的歪路了,就要走琉璃镇这条路,整村推进有机种植,沿清河建生态风光带,把郊区那千亩老茶园改造成观光休闲园。”
“再过两年,我要让春江全段都达到三类水标准,让春奉的山更绿、水更清,老百姓的腰包更鼓,让您当年调研报告里写的每一句话,都一句一句变成真的。”
江景彰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抬起手,重重拍在江昭阳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带着几十年的厚重:“好,好啊。”
“我当年就说,我没错,我写的都是真话,都是为春奉好,为子孙好。”
“这么多年,我天天在家养花下棋,别人都说江景彰心灰意冷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等你长大,等风变向,等这一天。”
厨房的抽油烟机声忽然停了,周静端着一大盘红烧肋排走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看看你们爷俩,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菜都做好了,快摆桌子吃饭。”
“肋排炖了一下午了,再不吃就烂没了。”
江昭阳连忙起身帮忙端菜,四菜一汤摆开,红烧肋排、清炒芥兰、炸虾仁、凉拌木耳,还有一砂锅冬瓜丸子汤,热气腾腾挤了满满一方桌。
周静给父子俩各倒了一小杯白酒,笑着说:“今天是大喜事,你们爷俩喝两盅,我也高兴。”
“你爸这二十年,天天把那份底稿锁在床头柜抽屉里,隔三岔五就拿出来擦一遍灰,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今天这口气终于顺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江景彰端起酒杯,江昭阳也连忙端起来,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一口酒下去,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一直沉到胃里。
江景彰夹了一块最大的肋排放到儿子碗里,看着他大口吃,像小时候那样,慢悠悠开口:“当年张超森说我是不知进退的死卒,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想的是,卒子就是卒子,本来就没想退,我只要走得正,就不怕翻不了身。”
“他说我是死卒,可他忘了,卒子过了河,就能吃他的车,斩他的马,逼得他将帅无路可走。”
江景彰笑了,满脸皱纹都带着松快,“我这颗卒子,走了一辈子,走到河沿了,现在换你了,你接着走。”
吃完饭太阳偏西了,金色的夕阳斜斜照进阳台,父子俩搬了小马扎,把那副磨得发亮的旧象棋摆到阳台的小方桌上。
江昭阳执红,江景彰执黑,江昭阳抬手,第一着就拱了三路卒,稳稳落在河沿边。
江景彰看着那枚红卒,笑出了声,眼角的泪顺着皱纹滑下来,他抬手擦了擦,捏起自己的黑卒,也往前拱了一步:“对,就这么走,一步步往前,不回头。”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小区里泡桐树的清香气,远处能看见县城东边春江的波光,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再远一点,就是连片的茶园,绿得发亮。
江昭阳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又看着棋盘上那枚拱到河沿的卒,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说的话:兵卒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可走下去,就总能撕开缺口,就能改天换地。
这盘棋,江景彰走了一辈子,走到江昭阳手里,核心还是那四个大字:问心无愧。
江昭阳捏起那枚红卒,用力往前一推,稳稳跨过了楚河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