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立国百年,这太平是靠拳头打拼出来的。
北边突厥、西吐浑、南边诏、东边高句丽,四方来朝,贡使的马车能从正月排到腊月。
到了当今圣上这一辈,边境上的烽火台都起锈了,守军最大的活儿是赶野狼和抓偷马的贼。
敌人不敢来,但不等于不想来。
凉州,河西走廊最西边的血口子。
这地方的风一年到头卷着黄沙,二十里外就能闻到硝烟和牲口粪混在一起的气味。
城墙是被夯了三遍的黄土,白日里晒得发白,夜里被风扯着呜呜地响。
西突厥有个部落,这几年熟认得凉州这条道了。
这伙人不列阵,不攻城,专干些损事勾当——隔三差五派小股骑兵过界,抢村子劫商队,把人家的麦子往马背上一甩就走。
走前还不忘在界碑上刻几道弯弯曲曲的突厥文,歪歪扭扭的,刻完了,骑着马回头哦呦呦的唱歌,觉得自己特文学达理。
守将换过三任。
头两任都是从京城来的世家公子哥,家世显赫,马背上挂的刀还镶了珠宝,那叫好一个干净漂亮。
他们来凉州不为守城,为的是熬资历——军报一封封往京城递,剿匪的战功一笔笔往自己头上记。
至于突厥骑兵来了怎么办?
好办,领着兵在山沟里兜圈子呗,兜到对方嫌没意思自己撤了,回来再写一封“敌寇知难而退,边境安然无恙”的捷报。
娇娇滴滴地撑个一年半载调回京城,官还能升半级。
银子没少花,人没少折腾,凉州还是那片凉州,界碑上新刻的突厥文,一道也没少,百姓尽跟着受苦。
这二位爷是什么德性,凉州城老百姓最有发言权。
头一任姓赵,据说祖上是跟着太祖爷打过天下的,出门必带八个亲兵、十六个号好手。
头一天上任,他先挑了个良辰吉日,在城门口摆了三牲,烧了三天高香,完了正正经经地宣布:“本官到任,凉州从今日起,夜不闭户!”
——结果当天夜里,他自己的行辕就被突厥人摸进来顺走了几匹好马,外加他贴身丫鬟压箱底的一匣子首饰。
赵将军第二天气得不行,连发三道军令要“彻查内贼”,查了半个月,愣是没查出那马是往哪个方向跑的。
后来还是守门的兵卒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告诉他:“将军,那马……是打西门出去的,追都没追上。”
赵将军一拍桌子:“胡说!西门是我亲兵守着!”
“守是守了,可将军你天黑就睡了,兵也跟着睡了呀。”
赵将军:“……”
第二任姓钱,京城出了名的“才子”,据说七岁能诗,十二岁能赋,到凉州第一天,先给全城的青楼题了匾。
他倒不躲突厥人——他是真读诗读到走火入魔,就把《孙子兵法》当《诗经》念。
有一次突厥小股骑兵过界抢了个村子,钱将军急得直跺脚:“天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我这新作的一首《边塞行》,还没谱完曲子呢!”
然后他真就在帅帐里谱了一下午曲子,末了把谱子送给来报信的斥候:“带回去,让你们将军也品品。”
斥候:“……”
那曲子后来倒真在突厥那边流行起来了。
据说突厥可汗听人哼这曲子,皱眉半晌道:“这曲子调子倒好听,就是词儿有点抠抠搜搜。”
而第三任,姓楚。
还记得楚云昭接任凉州守将那天,是个大风天。
满城人都记得那一幕——城门下蹲了半条街的百姓,等着看新来的官老爷长啥样。
结果城门一开,打头进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马背上坐着一身银甲的年轻女将,胯下马,掌中一杆银枪横在鞍前,枪缨在风里抖得像团红火苗。
好家伙,女的?!
人们揉揉眼睛,这年头,带兵的将爷十个里有九个娇了吧唧的少爷,今儿倒是新鲜,来了个能上马的女将官,看着年岁还不大,眉目间一股子英气,银枪往肩上一搁,日光底下一照,闪得人眯眼。
楚云昭在城门口勒住缰绳没急着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