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
两个字。
不重,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整个承天殿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殿外铜鹤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噼啪声。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文渊的笏板在空中僵了一下。
皇姐缓缓合上手里的奏折,抬起头来。她没看周文渊,而是看向我。
“陛下,”她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只停留在嘴唇上,凤眸里没有半分波澜,“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她每年都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我一次。
从我十五岁开始到现在,问了三年。
我知道标准答案——“朕尚年幼,还需皇姐多费心”——这句话我已经背得比《论语》还熟。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我十八了。
大雍祖制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天子成年,即当亲政。
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连皇姐也不敢明着违背。
所以她不会直接说不还政,而是——用她的方式,让我自己说出那句标准答案。
“朕……”
我张了张嘴。
周文渊在丹陛下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期待。
旁边几个清流直臣也蠢蠢欲动,笏板在手里攥得死紧。
大殿里的空气像被拉满的弓弦,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然后皇姐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
玄色朝服的下摆从太师椅上滑落,拖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她走到周文渊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
周文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卿说按大雍祖制,”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像被寒泉淬过,“那本宫问你——祖制上可写了,若北境龙骧军八百里加急昨日刚到、天狼部纠集十二个部落十万铁骑兵临雁门关、江南孙氏暗中抬高粮价导致三郡米价翻了三倍、陇西节度使又斩了一个朝廷派去的监察御史——这些事,祖制上说该怎么办?”
周文渊的胡子抖了抖:“这……”
“没写?”她微微偏头,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既然没写,周大人凭什么觉得,把这些烂摊子丢给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来扛,就是忠君爱国?”
她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宽大的袍袖一挥,金线鸾凤在晨光中闪过一道流光。
“本宫知道,你们天天喊着‘还政于天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冷,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风刮过金砖地面,“但你们喊的不是忠君爱国——是嫌本宫一个女人压在你们头上碍事吧?”
大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没人敢接话。连周文渊都默默退了回去。
她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随手翻开:“户部侍郎孙大人,你上个月递了三道折子催我还政。但本宫查了一下——你小舅子在江南囤了八千石粮食,等着米价再涨三成好出手。陛下若亲政,你这事是不是就好办了?”
户部侍郎的脸刷地白了。
她又抽出一本:“兵部李大人,你也递了折子。你儿子在陇西节度使帐下做参将,监察御史被杀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你儿子。你是不是怕本宫查下去?”
兵部尚书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把两本奏折往龙案上一丢,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这朝政,等陛下能扛得动的时候,本宫自会还。但在那之前——”她停顿了一下,凤眸扫过全场,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温和,温和到让人后背发凉,“——谁再拿这事在朝堂上做文章,谁就是下一个去雁门关守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