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走边看,不时下马检查路面的平整度。
有几个地方的青砖松动了,他让人用铁錾子敲实;有几个地方的路面积了污水,他让人用干沙铺了一层;有几个地方的路边停着几辆破牛车,他让人赶紧把牛车拖走。
他在心里把每一个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都过了一遍。
巡游路线上有哪几个弯道?
弯道处人群容易拥挤,需要加派人手。
有哪几处斜坡?
斜坡上人群容易往前涌,需要加固人墙。
有哪几个路口视野开阔?
视野开阔的地方人群容易驻足不散,需要在巡游队伍经过后迅速把人流引导疏散。
他忙到深夜才回到京兆尹衙门。衙门的门房给他端来一碗冷掉的粥和一碟咸菜,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钻进后堂继续画布防图。
他的幕僚劝他先去休息,他摆了摆手说睡不着。
他没有说的是,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会做噩梦,梦到巡游当天出大乱子,然后被女帝下令斩首。
与此同时,城北书院的学生们也彻夜不眠。
沈玉堂坐在东厢讲堂的窗下,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根羊毫笔,已经对着纸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他想写一篇歌颂神衣的赋,开头反复改了几十遍,从“夫神衣之降世兮”改到“维上天之眷顾兮”,又改到“圣人出而天赐兮”。
每一个版本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始终不满意。
他的同学周子安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嘴上说是来给他研墨的,其实一直在吃东西。
周子安从书箱里摸出一包瓜子、半块芝麻饼和一把红枣,就着茶边吃边看沈玉堂咬笔头。
他嚼着枣子含含糊糊地说:“沈兄,你想这么多干啥?横竖明天亲眼看了再写也不迟。”
沈玉堂瞪了他一眼,说:“你不懂。这篇赋要在巡游之前写好,才能在巡游当天第一时间呈递给学官,学官才有可能上达天听。若等看见了再写,别人也都看见了,还轮得到我?”
周子安把瓜子壳吐在桌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兄,你信不信那神衣?”
沈玉堂的手顿了一下,羊毫笔在纸上滴下一个墨点。
他沉默了几息,转回头看着纸上那个墨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说。”
周子安嘿嘿一笑,拍了拍沈玉堂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另一个厢房里,几个更大胆的学生正在偷偷打赌。他们不敢大声喧哗,关了门窗,把蜡烛用布罩住,压低声音说话。
其中一个姓孙的学生说:“我赌神衣是金色的,金光万丈那种。”
另一个姓李的学生立刻反驳:“我赌是银色的,像月光一样。”
第三个学生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你们争了这半天,就没想过吗?万一神衣其实是根本看不见的——”
他的嘴被旁边一个人捂住了,那人声音发着抖说:“你混账!说这话是要掉脑袋的!”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谁也不说话了,赌局也不欢而散。
而在皇宫的最深处,女帝正泡在热气蒸腾的温泉池中。
浴池四周的烛火被春禾调得很暗,只留了池边几盏纱灯散发着柔和的昏黄光芒。
水面上铺满了玫瑰花瓣,新鲜的、艳红的、还带着清晨从花圃里采摘时的露水珠。
花瓣密密匝匝地浮在热水上,像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红锦。
热汽从水面升腾而起,裹着玫瑰的甜香弥漫在整个浴殿中。
女帝半闭着眼靠在池壁上。
池壁是光滑的白玉砌成的,被温泉泡了多年,浸出了温润的暖意。
她把自己的脊背贴在玉壁上,肩胛骨硌在那方玉的天然纹理上,有一种微微的酥麻感。
她的长发没有束起来,像一匹黑色的瀑布铺散在水面上,发梢在花瓣间轻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