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了白色地砖上,膝盖骨砸在地砖上的闷响和胫骨触地时发出的骨裂细响混在一起,那声音跟她家楼下装修时工人凿墙的动静有几分相似,闷的,带着骨头碎裂时特有的那种湿涩的质感。
那个探员双手撑在地上,十根手指在地砖上死命抠着,指甲抠进了白地砖之间的瓷砖缝里,指节上全是憋出来的青筋和煞白色。
他嘴巴张了几次想喊什么,但连换气都做不到,眼珠子从眼眶里往外凸出来半圈,满眼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靠墙站着的那些第九处探员一个接一个跪倒在食堂的地砖上,像是有人把他们膝盖后弯的关节同时拿锤子敲碎了。
有人跪下来的时候额头磕在了餐桌边缘砸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从额角往下淌糊了半张脸他自己都顾不上擦,只用手指在地上撑了一下想站起来,结果手指一滑整个人又趴了下去,下巴磕在地砖上磕出咯噔一声脆响。
还有人胃里的东西翻涌到嗓子眼又被看不见的压力怼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咕咕的闷响,脸从正常肤色憋成青紫色,两排牙咬得嘴唇上全是白印子。
林菲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探员,心底浮上来的感受很复杂。
她觉得他们可怜,但可怜这个词又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其实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被沈苍带过来执行任务,然后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本能地跪了下去。
那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当一块万吨巨石从天而降的时候,蚂蚁不需要被砸到就会自己趴在地上,那是所有生物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
她转过头去看刘晓晓。
刘晓晓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紧攥着桌沿,圆脸上满是惊骇,但惊骇底下还压着另一个让林菲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是兴奋?
崇拜?
还是某种被她刻意按住不敢外露的着迷?
她猜不出来。
王诗雨已经把脑袋埋进刘晓晓肩膀后头了,陈茜摘了一只耳机,手指悬在电容笔上方静止了好几个呼吸没落笔。
陆清坐在萧逸斜对面,她那张脸跟刚才没什么区别,眉头没皱嘴唇没抿,但她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正把两根竹筷子捏得嗡嗡直颤。
沈苍本人退了整整三步。
那三步不是他自己想退的。
林菲看得很清楚。
沈苍的膝盖在往后折的时候他的上半身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就像有一柄看不见的刀锋抵在他胸口正前方,他但凡再往前蹭一点就会被劈成两半。
他退第一步的时候左脚脚掌把食堂那块刚铺了不到半年的白地砖踩出了一圈蛛网裂缝,裂缝从脚掌中央同时朝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最长的一道裂缝直接裂到了餐桌腿下面。
他退第二步的时候右脚脚后跟踩进地面半寸深,砖面碎屑从脚后跟边缘崩出来溅在他圆口布鞋的鞋帮上。
他退第三步的时候后背撞上了身后那张不锈钢餐桌的桌沿,桌上的碗筷被他撞得哐哐啷啷砸在了地上,一碗没喝几口的紫菜蛋花汤翻倒下来洒了他半条裤腿,紫菜叶子粘在他深蓝色裤管上像几片黑色的碎布头。
他退完之后站定,两条腿的膝盖还在微微打颤。
武道宗师的腿在打颤。
林菲不懂武道,但她懂人的身体语言。
沈苍那双腿抖动的频率跟王诗雨下午在宿舍磕头报信时差不多,那是肌肉在承受了远超负荷的压力之后产生的自然震颤,不是意志力能控制住的。
沈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哆嗦的右手。
他那只右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一直裂到腕横纹以上很长一段,疤痕是陈年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边缘有缝针留下的密密麻麻的针脚痕迹。
林菲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她看到沈苍盯着那道疤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同了,不是惊骇,不是尴尬,是一种晚辈面对长辈时的彻底臣服。
萧逸还坐在椅子上。
他翘起二郎腿,右手搭在林菲肩膀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后脑勺靠在椅背顶端,浑身上下的姿势跟刚才吐槽食堂红烧肉不够咸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他脸上甚至还挂着那个歪笑,跟沈苍脸上那道惊骇到几乎要裂开的表情撞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维度的画面硬生生拼在了同一个取景框里。
就在这时候,沈苍裤袋里的手机响了。
那部手机的震动声在这间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没有的食堂里格外刺耳。
屏幕在裤袋里亮起来的冷光透过深蓝色夹克的布料透出来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照在沈苍大腿外侧的布料上,颜色是冷冷的白,衬得深蓝色裤管上的紫菜叶子更显眼了。
沈苍吞了口唾沫,喉头滚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他用左手扶了一下身后的餐桌边缘才稳住身子,右手从裤袋里把手机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