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菲瞥见屏幕上的来电号码只有六个数字,没有归属地标注,没有通讯录名称,干干净净的就六个数字,在屏幕上排成一行。
沈苍接通电话,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开口时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没认出来:“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音节很短,林菲什么都听不见。
但她看见沈苍听电话时的脸色变化全写在了脸上那张纵横沟壑的老皮纹路里。
他握手机的那只手原本还在抖,听完第一句话之后不抖了,五根手指稳稳当当地攥着机身边框,指节上的青筋退了回去。
他听完第二句话之后整个人肩膀往下塌了两寸,那两寸不是泄气,是某个压在肩膀上扛了许久的东西忽然被撤走了。
他听完第三句话之后从胸腔里往外呼了一口又长又重的气,那口气从嘴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股子沉闷的、在喉咙里憋了太久的浊音,跟叹气很像但比叹气更松快。
“是。明白了。即刻执行。”
他把电话挂断,手机揣回裤袋,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那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擦汗的动作很粗,袖子从左边眉头一直抹到右边太阳穴,把额前那几根梳得一丝不乱的花白头发全抹乱了,几缕头发翘起来耷在眉毛上方他也不管。
然后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口,朝萧逸拱了拱手。
这次腰弯下去了,弯的角度比刚才进门时深了将近两倍,从他那个一米七出头的身高来看,额头几乎快低到跟桌面平行的位置。
“前辈,我马上收队。”沈苍的声音比刚才说话时至少低了三个调门,但稳了,稳得跟进门时那种职业化的平稳完全不同,是卸掉了一层什么东西之后的踏实,“今天的晚饭算我的,食堂损坏的……也全算我的。前辈慢用。”
他说完直起腰来,转身朝门口走。
路过那几个还跪在地上起不来的探员旁边时,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拽着他们的后衣领子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他提人的动作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倒像个在部队里训了二十年新兵的老教官,指力透过衣领掐在对方后颈的肌肉上,一提一个准。
那两个年轻探员腿还软着站不直,膝盖打弯,脚底板在白色地砖上滑来滑去,被沈苍提着后衣领踉踉跄跄拖出食堂大门的一路上,膝盖还在门框边缘和地砖接缝上磕了好几下,磕得其中一个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愣是没敢叫出声来。
不到两分钟,食堂里所有的第九处探员撤得干干净净。
地上留下好几个歪歪扭扭的湿脚印,是哪个跪着的时候裤腿沾了地上洒的汤水然后又站起来踩出来的;两张不锈钢餐桌上多出了好几个手掌撑过的指印,印在桌面的油膜上,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食堂大门重新打开,门外那群还在围观的学生的议论声呼的一下涌了进来,“刚才那是什么”“卧你看清没”“黑衣人全走了”“里面那个是不是穿古装那个”“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乱七八糟的声浪从门口涌进食堂,又被回头那几个探员拿冷眼一扫,齐刷刷地压了回去。
有两个还举着手机的男生赶紧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假装什么都没拍。
食堂后厨的门重新打开。
几个穿着白围裙的厨师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摸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厨子,秃顶,围裙上满是油点子,手里还攥着刚才被带走时没来得及放下的钢勺子。
他看了眼地上碎掉的辣子碟和倒翻的碗筷,又看了看还靠窗坐着的那一桌人,愣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头朝后厨方向招了招手。
另一个瘦高个厨子从后厨门后探出半截身子,手里端着个刚出锅的糖醋排骨,热气腾腾的,糖醋汁还在铁盘边缘滋滋地冒着泡。
他端着那盘排骨小心翼翼绕过地上那些碎瓷片和湿脚印,把盘子搁在萧逸那桌的桌角上,搁的时候手还在抖,盘子底磕在钢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然后他一句话没说转过身就跑回了后厨。
萧逸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拿起林菲面前那个碎成两半的辣子碟看了眼,随手搁在桌角。
他的手指在碎碟子的断口边缘蹭了一下,断口锋利得能割破皮肉,但他那根手指划过去的时候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他把碎碟子放好之后偏过头来看了林菲一眼,歪笑又挂回了嘴角,但那个歪笑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懒洋洋的混不吝,现在是看了场闹剧收场之后的那么点玩味。
林菲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
她抬起脸的动作很慢,因为后颈的淤伤在刚才那阵气压波动中疼得比平时厉害了点,她不想让萧逸看出来。
她把后颈微微往左边歪了一个小角度避开淤伤最严重的位置,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
“你刚才……”
话还没说完,萧逸已经从桌上那盘刚送来的糖醋排骨里夹了块最大的,塞进她嘴里。
排骨上的糖醋汁糊了她半个嘴角,酸酸甜甜的酱汁从嘴角往下淌了一小溜,她腮帮子鼓起来差点呛着,两只手本能地抓住萧逸夹菜那只手的手腕,大拇指掐在他腕骨上掐出一个白印子,然后拿拳头锤了他肩膀两下。
锤的时候用的力气不小,但锤完自己先笑了,嘴角沾着糖醋汁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跟盘子里那几块裹了糖稀的里脊差不多。
刘晓晓从对面的座位移过来挤在林菲旁边。
她挪屁股的动作又急又莽,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响,差点把王诗雨搭在横杆上的那只崴脚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