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从地上抬起来。
力道不重,没有商量的余地。
五根手指卡在颌骨两侧,拇指按在左边,其余四指扣在右边,把她整个下颌固定住。
脖子被带着转,脸转向右侧,阳光直接砸进眼睛。
她眯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那双眼睛。
灰色的。
在这片被晒成土黄和灰白的废土上,那双眼睛的颜色像没有调过色的颜料,冷的,浅的。
他看着她的方式在辨认一件东西的成色。
值不值得捡。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几秒钟。
嘴唇裂开了,干皮翻起来,有血丝。脸上有五年的尘土和晒痕,短发打结,粘在额头上。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上动了一下,顺着骨头的弧度往下滑了半寸,停在喉结旁边的脉搏上。指腹压着皮肤,压着底下跳动的血管。
脉搏在跳。很快。身体比意志诚实。
【活着。】他说。陈述一个事实。
他松开手,站起来。
【带回去。】
那个年轻声音顿了一下:【头儿,规矩——】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水灌进喉咙的时候她呛了一下。
军用水壶。
壶嘴直接抵在她嘴唇上,金属边缘硌着下唇。
水顺着嘴角漏出来,淌过下巴,滴在锁骨上。
吞了两口,第三口呛住,咳嗽震得胸腔发疼,整个人弓起来又塌下去。
喉咙痉挛了一下才接住第一口水。
胃已经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冷不防被灌进东西,整个腹腔都在抽。
水是温的,带着壶里的金属腥味,咽下去那一瞬,干裂的食道被撑开,疼痛和活过来的感觉一起涌上来。
有人扶着她的后脑,掌心托着枕骨,没让她栽下去。
水壶被拿开。
她喘了几秒,眼皮抬起来。
还是那双灰眼睛。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一手扶着她的后脑,一手拿着水壶。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干燥的布料、金属、没有汗味。
在废土上活了五年,她没有闻过这种气味。
干净的人的气味。
他的手干净,指甲剪得齐,指节没有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