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养不出这种手。
这双手属于不用自己刨土、不用自己杀人的人。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他袖口压出的折痕,压得很深,烫过的。
他们在一个帐篷里,帆布顶,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白色的条纹。她躺在一件铺在地上的外套上,布料下面是硬土。
他又把水壶递过来。
她看着壶嘴。金属的,被他握过的地方发暗。
她知道这里的规矩。
凛镇的水是命。
谁给你水,你喝了,你就归谁。
这不是成文法,是五年废土里活下来的人都默认的契约。
喝了别人的水,就是接受了别人的东西,就是把自己交出去。
在没有法律的地方,这就是法律。
她看着水壶,又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等她喝。
她可以不喝。不喝,明天就会被扔回外围,或者一颗子弹解决。喝了——
她张开嘴。
水壶抬高。
水流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呛,慢慢咽,喉结上下动,每一口都咽到底。
水流过干裂的喉咙黏膜,像烧烫的铁浇进生锈的管子,疼,但是身体在拼命地吸。
他看着她喝完。
水壶里还剩一半。他没有再给,把盖子拧上,放在一边。
【齐铮。】他叫了一个名字。
帐篷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军靴,腰间别着短刀和枪。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跪着的人,什么都没问。
【清洗,换衣服。】跪着的那个人站起来,【送到我那里。】
齐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知道了。】
浴室在凛镇内围的一栋石头房子里。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干净的水,从管子里流出来,哗哗地响,白白地淌进下水道。
五年了。
上一次看见自来水是大断裂那年,管网瘫痪之前,她还是个学生,还住在城里的宿舍,还会每天洗澡。
她站在莲蓬头下面。
齐铮留了一个女人在外面守着,门关着,没锁。
衣服被收走了,堆在门口的塑料盆里——那件灰色的长袖、破了洞的裤子、缠了三层胶布的靴子,是她五年来的全部家当。
全脱了。
在陌生人指定的地点,按陌生人指定的方式,把自己剥光。
五年废土教给她的是反过来的——永远不让别人看见你的身体,永远不在没有退路的地方脱衣服。
水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