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温的。
新婚夜。
婚房被布置得喜庆洋洋。
被子是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戏水。
床罩是红的,枕头是红的,窗帘换成了深红色丝绒,白天看着热闹,夜里在昏黄的灯下像一大片凝固的血。
言曌让佣人帮她换好了睡衣,真丝的料子,也是红的,贴在身上滑腻微凉。
她坐在轮椅里,对着镜子把白天的妆一层一层卸干净,镜中的脸慢慢变回那张素净的、眉眼舒展的样子。
门响了。
裴砚之走进来的时候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他身材保持得好,肩宽腰窄。
但脸上没有新郎该有的神色——那双眼睛里装的是不耐烦。
他看了她一眼。
素着脸,头发散着,红色真丝睡裙衬得她肤色白净。
他看了一眼就别开了。
言曌正从轮椅上往床边挪。
她弯着腰,双手撑住扶手,两条“没有知觉”的腿一点一点往床沿移。
动作迟缓吃力,像拖着两块沉重的木头。
裴砚之走过来,手指扣住她的上臂,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扶着她坐到了床边。
掌心干燥温热,一触即离。
退了一步,像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义务。
“今天你自己睡,我去睡书房。”
他站在床尾,浴巾松垮地系在腰间。他低头看她,皱了一下眉。
“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说清楚,”他的声音压低了,“我有喜欢的人。”
言曌抬起头看他。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和相亲那天一模一样。
“我知道。”
她说完这两个字,裴砚之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他没有深究,转身走进衣帽间,再出来的时候换了灰色家居服,手里抱着一床薄被。
经过床边时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含糊地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阖上,落锁声轻轻一响。
言曌坐在婚床边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泛着冷光。她慢慢把手指蜷起来,攥成一个拳,然后松开。
她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躺下去,枕着那个绣了鸳鸯的枕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吊灯投下的模糊光影,晃来晃去,像碎了的月亮。
那天晚上裴砚之在书房里打电话。隔着两道墙,声音很轻,带着哄的尾音。言曌听着那个声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