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绕到我面前。
金色的披风滑过手臂,带着风。我闻到她身上冷而甜的气味更近了,像某种我无法命名的白花在夜里忽然绽开。
她仰起头。
淡金色发丝从月桂冠下散落,有一缕滑进她颈窝,那里的皮肤在暗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她看着我,用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她说:
“若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直到你的身心都承认,你对我的恨意已不再妨碍协作。”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发疯的温和,像衣匠在向客人讲解一件礼服的修改方案。
“在这件事上,我不介意的。你的身体会告诉我何时结束。”
我盯着她的嘴唇。
那唇上没有涂胭脂,是极淡的肉色,微干,唇纹浅得几乎看不见。她说:“你的身体会告诉我。”那语气就跟说“风会顺着金线告诉我”一样。
我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这具神躯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块上好的布料,温的、软的、会流水、会颤抖,但裁坏了也无所谓。而我要做的,就是撕碎这块布。
我向前一步,膝盖上的金线没有再收紧。它们甚至松了几分,像在给我让路。
“好。”我听见自己说。
那声音落在涡心,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不见底的井。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眼,眼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不可察的弧。
“既然你把它说得这么轻巧,”我低声说,右手终于从金线的束缚里抽出来,抬到半空,却没有碰她,“那就请半神大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开始,才不算辜负你这份‘算计’?”
我故意把“算计”两个字咬得很重。
阿格莱雅看着我——不,她或许在感知我手腕上尚未消失的金线,感知我的脉搏,感知我额角暴突的血管。然后她说,语调依然静得可怕:
“你已经开始了。”
我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像攥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说那句话时,语调甚至没有加重。可我听见自己心底某根弦“啪”地绷断了,那声音顺着血管传到指尖,让我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蜷得更紧。
“你已经开始了。”
我盯着她。
她从从容容地站在我面前,像一尊被金线从穹顶吊下来的神像,鞋跟与地面之间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风。淡金色短发在空气中极轻微地飘动,有几缕搭在月桂冠的叶饰上。她的脸白得不像真的,皮肤隐隐透出淡青的血管纹路。我想从那双失明的瞳仁里找出哪怕一丝讥诮、一丝得逞的快意,但我什么都找不到。那双眼睛就像两面被打磨过度的镜子,只负责接收这个世界的轮廓,不负责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我忽然怒极了。连这份“胜利”都要归还给她,这让我像个被她轻易拿走的物件,连失控都在她的裁剪线之内。
我跨上前一步。
金线果然没有拦我。它们松散地挂在我的关节上,像乖巧的缰绳,只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滑行,不再收紧。我把她的腰一把握住,将人往自己跟前一带。她的鞋跟被迫在地面上滑了半寸,金色凉鞋的系带间,脚趾微微蜷起又松开。她“看”着我,下颚微抬,那双眼睛如此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心深处有一层极淡的、几不可辨的灰,像夜雾结成的膜。
“大话谁都会说。”我压低声音,掐着她腰的手慢慢收紧。她的腰果然如画面中所见,被金色唐草纹样的硬质腰饰束着,我的手几乎掐不到多少软肉,只能隔着裙袍感触那件冷硬的金属装饰和其下温热的身体。我的手指压进硬饰与肋骨之间,像在丈量这具身体到底有多瘦、多韧。
她的睫毛动了动。
很轻,像被风拂过的蝶翅尖。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可说出口时,有一线呼吸比刚才稍长:
“我很期待。”
我鼻子里挤出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