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何人?"
苗战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层真正意义上的震惊。
黑袍人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那张虎皮椅,袍角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无声的弧线。
直到他在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而从容,仿佛那张椅子本来就是为了他准备的一样。
他将一只肘撑在扶手上,单手托着下颔,目光落在苗战身上,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一个从地狱回来,想把李昭拖入无间,将大盛拉入轮回的恶鬼。"
他顿了顿,朝苗战抬了抬下巴:"起来吧,我不喜欢你跪着跟我说话。"
苗战缓缓站起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他没有再去捡地上那截断掉的刀柄,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黑袍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试图从那张苍老而阴沉的面容上找出一些熟悉的痕迹。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人。
"如果你我是同路人,那就请前辈把话说清楚。"
苗战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虽然还带着方才那一番被震慑后的余悸,却已经恢复了南诏王该有的镇定。
"你方才说丁颜会采取绝户之策,将南诏周边所有的村庄部落连根拔起,本王该怎么应对?"
黑袍人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苗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到精确的分析:"如果我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加固南诏城防,
城墙再厚也挡不住三十万大军围城,真正能救你的是时间,
趁着丁颜还没有完全收拢包围圈,你该立刻下令,
将南诏周围所有部落、村庄的人丁和粮食以最快速度集中转移到苍山之后,
丁颜要断你的补给线?好,你把补给线全部撤回山里去,让他无粮可断。"
苗战的眉头皱了一下:"可如果本王把人都撤走了,南诏城就成空城了,放弃城池退入深山,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是空城,丁颜看来却是一座陷阱。"
黑袍人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森冷。
"你把南诏城空出来,丁颜就会面临两难抉择,
他若追击你进山,就要面对你以逸待劳的伏击,他若留在南诏城里驻扎,你就在山里养精蓄锐,
等他疲惫松懈了再出山袭扰,他围你就守,他退你就追,这是你唯一能拖垮他的打法。"
"不要试图尝试奇袭策略,那对一个久经沙场的来将而言,最是无用的方式,
毕竟你也不想自己麾下儿郎白白送命吧。"
苗战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殿中,望着那张虎皮椅上坐着的黑袍老者,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了他的痛处,对丁颜的了解之深更是远超常人。
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前辈为何如此笃定丁颜会采取这样的绝户策略?"苗战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似乎很了解他。"
黑袍人靠在椅背里,目光越过苗战的头顶望向殿门外的天空。
那里有一片初秋的云正在缓缓移动,形状松散而模糊,像一块正在被风吹散的旧布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极淡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感慨。
"因为丁颜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下属,可惜他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