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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九四六年的铅封（第1页）

第四十八章一九四六年的铅封

晚上八点四十分，老街二楼，见月藏品来源核查事务所。

工作台正中的四十倍高清比对屏亮着白光。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底片扫描图，一把明宣德御制金镶宝摩羯纹执壶静静立在深色丝绒背景前，照片右下角用英文花体钢笔字写着：“摄于一九四六年二月十四日，伦敦圣约翰斯庄园书房。”

林栀和郑一鸣屏住呼吸站在勘验台两侧。

“伦敦圣约翰斯私人博物馆发来的律师函里写得很清楚。”郑一鸣指着打印出来的英文函件，“他们声称老爵士在一九四六年二月十四日给这把宣德金执壶拍完存档照后，同年三月十二日庄园遭遇入室盗窃，这把执壶就此下落不明。因为照片里摩羯鱼嘴角那颗红宝石的三角形天然矿缺与霍老先生手里这把一模一样，如果咱们不能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拿出反证，他们就要向国际艺术品失物登记局申请全球冻结令。”

林栀急得手心冒汗：“霍老先生一九四九年买壶的纸质收据在六十年代搬家时丢了，光凭口头说是一九四九年正规买来的，英国法庭和国际登记局根本不认啊！”

恰在此时，前台的工作座机急促响起。林栀跑过去接起听了两句，捂住话筒看向闻见月：“闻所长，是裴总打进办公座机的！他说刚从港城财经快讯上看到永兴五号替补拍品宣德金执壶遭遇伦敦圣约翰斯博物馆索赔的事，他已经让裴氏驻伦敦的法务团队联系了对方馆长，愿意由裴叙川个人出资两千万港元替霍家和永兴买下和解撤诉权，只要您开口，他今晚十二点前就让伦敦那边签和解书撤回律师函！”

二楼大厅里静了一瞬。

闻见月走到座机旁，直接按下免提键：“裴叙川，你以为古董来源考据是什么？拿两千万港元去喂饱一个跨国讹诈的骗子？”

电话那头传来裴叙川紧绷沙哑的声音：“见月，现在距离明天中午十二点的全球冻结禁令只剩十几个钟头了！霍家丢了七十年前的纸质收据，跨国官司一旦打起来少则三年五载，你刚接下永兴的大陆首席特邀顾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件五千万的压轴拍品砸在你手里！两千万港元算我个人出的……”

“你只要掏出一分钱去跟圣约翰斯博物馆签私下和解，就等于向全世界承认霍家这把宣德金执壶来路不正，承认我闻见月掌眼的拍品只能靠前夫砸钱摆平！”闻见月声音冷冽如刀，“收起你那两千万港元，立刻让裴氏驻伦敦的人从这件事里撤出去。多插手半句，我连裴氏一起告！”

她啪的一声直接按断座机，转过身回到四十倍高清比对屏前：“不用霍家出收据，更不用旁人砸钱和解。”

闻见月握着那柄清代老紫檀嵌白玉蝉纹柄十倍光学放大镜，俯身凑近比对屏右下角。

“对方提供的这张黑白照片，自己就把老底露出来了。”

闻见月直起身，操纵鼠标将黑白照片里金执壶弧形把手的最低端放大到百分之四百：“林栀，把局部对比度拉高百分之三十，看壶把下端龙首吞口与壶身衔接处的背面阴影。”

林栀立刻在键盘上操作。黑白网格像素在屏幕上逐级锐化。

只见金执壶把手下方极易被忽略的阴影死角里，系着一根极细的双股麻绳，麻绳末端垂着半枚火柴盒四分之一大小的圆形金属牌，大半截藏在壶腹底座后头，只露出边缘一弯月牙形的钢印弧线。

郑一鸣瞪大眼睛凑上前：“这、这是什么牌子？上面好像有半排数字！”

“是一九四〇年代末期的海关进出口铅封。”闻见月拿指示笔点在那个露出大半截的圆牌边缘，“你们看这排凸起钢印的字体结构。前两个字虽然被壶腹挡住了一半，但右边露出的字形撇捺特征，正是港城九龙仓海关在一九四八年十月换装新式双面压印钳后才启用的海关字头编码；后面跟着的年份数字，前三位是一九四，第四位数字的右半边是一个完整的闭口圆弧加下弯钩。”

林栀脱口而出：“阿拉伯数字里，只有九的右半边是上圆弧加下弯钩！一九四六年的六，右上角是敞开的！”

“对。”闻见月声音清冽，“这枚铅封上的钢印，是一九四九年港城海关零八二号批次！一枚一九四九年才在港城九龙仓海关压印上去的完税铅封，怎么会出现在一九四六年二月伦敦庄园的书房照片里？”

二楼大厅里一片寂静，林栀和郑一鸣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因为这张黑白照片，根本不是一九四六年二月在伦敦拍的！”闻见月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陆沉砚，“而是一九四九年这把执壶运抵港城海关完税放行之后，在交割现场拍下的留底照！圣约翰斯博物馆现在的馆长把照片底下的原铅笔标注裁掉，伪造了一行一九四六年二月的英文花体字，想趁霍家遗失早年纸质契据，空手套白狼讹走这件五千万港币的宣德重器！”

“分毫不差。”

陆沉砚唇角扬起，把手里那三张从瑞士苏黎世总部档案馆调出来的微缩胶片放大件平铺在比对屏旁。

“半小时前，我让诚泰驻苏黎世风控组调取了一九四八年欧洲战后贵族破产清算档案。”陆沉砚拔出那支黑色钢笔，笔尖稳稳点在第一张德文拍卖清册的第七行，“伦敦圣约翰斯老爵士在一九四八年十月因煤矿投资失败濒临破产，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八日将这把宣德御制金镶宝摩羯纹执壶委托瑞士苏黎世利奥波德拍卖行公开拍卖抵债，成交价四千两百英镑。”

他翻开第二张和第三张微缩胶片打印件：“买受人正是港城霍老先生委托的洋行买办。这把壶于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从欧洲启运，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二日运抵港城九龙仓码头完税入关，海关铅封登记号正是港城海关一九四九年零八二号批次，承保航运险的正是诚泰财险的前身瑞安洋行水火保险公司！”

林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物证铅封、苏黎世破产拍卖底档、瑞安洋行一九四九年航运保单，铁证如山！这下看伦敦那个假失窃真讹诈的博物馆还怎么狡辩！”

“现在还不止是驳回律师函。”闻见月坐回主位，打开电脑文档，“林栀，把黑白照片四百倍放大的港城海关一九四九年零八二号批次铅封微痕比对图导出；郑主管，把苏黎世拍卖底档和一九四九年航运保单编号按时间轴排好。我们今晚就出一份中英文双语的《明宣德御制金镶宝摩羯纹执壶流传有序及驳回虚假失窃索赔核查报告》，赶在伦敦时间天亮前发过去！”

深夜十一点半，老街万籁俱寂。

二楼灯光温暖，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全英文报告页面。

闻见月在中文版与英文版报告末尾分别签下名字，盖上见月藏品来源核查事务所的防伪钢印；陆沉砚在旁边的承保风控联署栏签下名字，将那支银箍微磨的黑色钢笔插回西装内袋。

凌晨零点十分，这份二十四页的核查报告与诚泰财险的反诉追责律师函，同步发往港城永兴董事会、伦敦圣约翰斯博物馆、英国伦敦警察厅艺术品与古董调查科以及国际艺术品失物登记局总部！

忙完这一切，陆沉砚看了眼手表，替闻见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过了十二点了，我送你回城西。”

闻见月接过大衣穿上，看着他眼底淡淡的倦意：“陆先生今晚特地从苏黎世调档案过来加班，这份跨国协查怎么结账？”

陆沉砚替她拉开门，站在木楼梯口回头看她，廊下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间：“下个月十五号港城春拍结束，维港边上有家开了四十年的避风塘老店。闻所长把那顿海鲜大餐兑现了，这笔账就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