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句。
孟如清躺在病床上,肚子还空着,孩子没让她抱。
婆婆是上午从乡下赶来的,先把带来的二十个鸡蛋和一袋小米搁在许从文家门口,才到的医院。
一进走廊,先扒着产房门问男孩女孩。
听说生了个闺女,又听医生说要住暖箱、要花钱,当场没言语,在长椅上坐了一袋烟的工夫,天没黑就说家里猪没人喂,连夜赶车走了。
连产房门都没进。
坐月子的时候,还是孟如清的娘亲自来伺候的。孩子出了暖箱才抱回家,软得像只猫,连喝奶都没力气,嘬两口就睡着。
许棠外婆临走那天还在门口抹眼泪。
“如清啊,委屈你了。”
孟如清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窗外。粉墙在夏天的太阳底下晒得发白。她把怀里那个还没长开的小身子往胸口收了收。
许棠从小不闹。吃饱了就睁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看房顶,大人在墙角给她放了一辆小推车,她坐在里面玩自己的手指头,一玩一下午。
亲戚来了都说这孩子乖,乖得让人想不起来她在屋里。
她刚会拿笔的时候,用一支只剩一半的铅笔,在墙上画一排歪歪扭扭的鬼画符,自己管那个叫字。
画完了就举着笔,等爸爸妈妈下班来“欣赏”她的大作。
那面墙在她够得到的高度,写满了字,像一排站不稳的小人。
许从文回来的时候,她扶着地板站起来,把那面墙指给他看。
“爸爸,字。”
许从文脱工装的手停了停,凑过来看。墙上一排黑道道,东倒西歪,他大手按在许棠头顶揉了揉。
“我们棠棠会写字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去厨房洗手,堂屋那面黑板一样的墙就这么过去了。
吃完饭图纸摊在桌上,他从头到尾没再提那排字。
孟如清收拾屋子的时候拿抹布把那面墙擦了,炭灰混着粉漆。许棠站在旁边看着,第二天又摸出那支铅笔,在同一个位置接着画。
第二个孩子是三年后才要的。
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紧,中间孟如清又怀过一个,但许从文当时在跑转正,最后权衡利弊才没要。
孟如清从医院产检回来那天,许从文请了半天假在家给她煮面,煮到一半忙工作去了,再回来,面都煮糊了,坨在碗里。
孟如清坐下来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没事,这面还能吃,你去忙吧。”
他站在厨房门口,脚尖顶着门槛。
“好,你有事再叫我。”
听说孟如清要生二胎,乡下婆婆提前赶来,住了小半个月,顿顿炖汤,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回得是个儿子。
许悠生在夏天,预产期拖了一周。许从文在产房外面站了六个钟头,烟都抽完了一包。
最后只听那声哭传出来,接着是护士推门。
“男孩,母子平安。”
许从文后来说他当时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腿肚子一直在抖。
婆婆本来在长椅上坐着,怀里抱着给孩子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听见护士那句“男孩”,腾地站起来,手里的针脱了线也没顾上。
她两步跨到许从文跟前,抬手就往他肩膀上拍,拍得很重,许从文本来就扶着墙,被她拍得又往下出溜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