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背上有面粉的白印,一到手腕就断了,下面露出皮肤的颜色。
手指修长,指关节随着揉面的动作一张一合,骨节灵活。
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抬起手用手腕内侧的皮肤撩了一下,没有碰到眼睛,动作极其精准。
她已经习惯了短发。
习惯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我不知道她剪了多久了,是上周剪的,还是上个月?
没有人告诉我。
晚上。平海台正在播本地新闻。我窝在沙发里,沙发上的弹簧已经松了,坐下去人陷在一个坑里。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湖南卫视在播剧,中央台在播新闻,地方台在放广告。母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嗯””好””那就这样”。
我换到平海台时,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愣了一秒。
又换走了。
手指按了一下,画面切过去了。
但我回过味来。
那个身影。
我又按了回来。
母亲在电视上。
演播室的布景。深蓝色背景板上贴着”文化来鸿”四个大字,美术字,烫金的,在灯光下反光。母亲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肩膀自然打开。棕色西服敞着穿,里面是米色线衣,领口托着修长的脖颈。她笑得很自然,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说话时轻轻比画着,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她从没有在我面前做过这个手势。我从没见过母亲这种表情,不是家里的”母亲”,而是镜头前的”文化人士”。
“评剧啊,是我们平海的一张名片。”
“但说实话,现在年轻人听戏的太少了。”
“接手莜金燕评剧学校,第一是觉得可惜,第二是想做点事。”
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更正式,句与句之间有停顿。
那种上过电视的人才会有的停顿,不是紧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继续。
她谈到师资困难、人才断层、评剧的未来,手指在空气中划出小小的线条,引导着看不见的观众的目光。
我听着,觉得那个既熟悉又陌生。
母亲回到家,通常是在厨房忙活,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或者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电视但没在看,眼睛的焦点在很远的地方。
现在,她在电视上侃侃而谈,像另一个人。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电视上的母亲,愣了一下——茶杯在手里停住了。”哟,你妈上电视了。”奶奶坐到沙发扶手上,凑近电视看了看,又退远了一点,眯起眼睛盯着屏幕上母亲的脸。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否定什么。然后她跟着电视里的唱段哼了起来,哼的是评剧的调子,哼了两句就不哼了,歪着头继续看。
我看着屏幕上的母亲,不,电视里的那个女人。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至于哪不一样,偏又说不出来。也许是灯光的缘故,演播室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也许是化妆的缘故,粉底遮住了颧骨上的淡斑,口红让她看起来精神。也许只是因为,电视机把她框在了一个”别人”的位置上。你坐在家里看她,她坐在屏幕上和你隔着一段距离。你熟悉她,但你在看的是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母亲在电视里的脸比平时看起来更立体。
灯光打在她的颧骨上,勾勒出清晰的棱角。
她的脸型其实很好看,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收得利落。
她的短发在演播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光泽,每一根都泛着光,发尾在灯光下微微翘起来。
她说话时嘴角始终挂着笑——但我注意到那笑容是计算过的。
弯起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持续的时间,都刚刚好。
不是在家那种随意的笑。
那种笑嘴咧得大,笑完还要拍一下大腿。
也不是那天晚上给我揉肩时痒痒的闪躲的笑。
那种笑是无意识的,从身体里弹出来的。
而是一种,得体的笑容。
工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