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中文

第750章 有个人（第1页）

赵明远第一个站起来，比当年胖了两圈，腰上系着件格子围裙，像是刚从后厨出来。“苏茵茵！”他嗓门还是那么大，一嗓子把整个饭馆的注意力都招了过来，“你可算来了，十三年了，你可真行。”

苏茵茵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又跟其他人点头打招呼。周洁坐在里面，烫了卷发，耳朵上坠着亮闪闪的耳环，笑着朝她招手。陈伟还是老样子，只是发际线往后退了一截。还有几个面熟的，名字一时想不起来。

她刚坐下，赵明远给她倒了杯茶，凑过来小声说：“哎，门口有个人，站那儿半天了，你认识不？”

苏茵茵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巷子对面，季时光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手插在口袋里，正往这边看。隔着玻璃和一条窄巷，目光对上了，他也没躲，就那么站着。

“让他进来呗？”赵明远试探着问。他不知道俩人离婚的事，但看苏茵茵的表情，也猜出个大概。

苏茵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季时光站在树底下，梧桐叶子把阳光筛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他肩膀上。他还是那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跟早上在校门口见到时一模一样。原来他也来了县城。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

苏茵茵看着他。三个月没见，山里那场碰面算是偶遇，今天这个，大概不是路过能解释的。她想问他怎么知道这儿，想问他跟着下山做什么，想问他这三个月过得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像山路塌方，把所有的字句都埋在了石头底下。

季时光也没开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看梧桐树，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巷子口的风一吹就散。可苏茵茵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想起来，当年刚谈恋爱那会儿，他最爱说她瘦，每次见面都绕着弯地劝她多吃，自己省下食堂的肉菜票塞给她。后来结婚了，他闷头干活，话越来越少，这句话也就再没听见过。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别过脸去，看着巷子尽头那堵爬满青苔的矮墙。墙头上趴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进来吧，”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赵明远请客，不吃白不吃。”

季时光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玻璃门。

赵明远一看人进来了，赶紧添了把椅子，又招呼老板加菜。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聊起来，说当年的老师谁退休了谁还在，说谁谁谁发了财谁谁谁离了婚。苏茵茵坐在人群里，筷子夹着菜，偶尔搭几句话。季时光坐在她斜对面，不多话，别人问他才答，答得也简短。

周洁凑到苏茵茵耳边问：“你俩咋回事？”

苏茵茵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说：“说来话长。”

周洁识趣地没再问，转头去跟陈伟碰杯了。苏茵茵低头吃菜，余光里看见季时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那个动作反复了好几遍，像不知道该把手里那点东西往哪儿搁。

饭吃到一半，赵明远喝高了，拍着桌子站起来，说要讲两句。他举着酒杯，舌头打结：“当年咱们说好每年聚……聚一回，结果呢？十三年了！十三年才聚齐这一桌！我告诉你们，以后谁再不来，我开车去他家门口堵着！”

满桌人哄笑。苏茵茵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混着饭菜味，有点咸。

季时光坐在对面，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她。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她也没有。两个人隔着一桌子杯盘狼藉和十三年的光阴，对视了几秒。

然后季时光放下茶杯，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她听得见：

“那棵核桃树，是咱们结婚那年种的。”

苏茵茵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想起来了。那年春天，他们刚领了证，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个坑，栽了一棵核桃苗。季时光说核桃树命硬，好活，能长几十年。后来她调去山里教书，那棵树就再没去看过。没想到它还在，竟然已经长到那么高了。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一路凉到胃里。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块堵了三个月的地方，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街上的尘土气和汽车尾气。苏茵茵抬头，看见一男一女站在门口。

男的叫孙志强，高中时坐她后排，那时候就爱拿她开玩笑，给她起外号叫“苏大仙”，说她做题做得走火入魔。女的叫刘莉，当年班里最爱打扮的，如今脸上扑着厚厚的粉，眉毛纹得又黑又细，像两条趴着的毛毛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