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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5 章 好心人的顺风车(第1页)

假期的日子过到后半段的时候,九月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觉变得有点模糊了。不看日历的话,她说不清今天是放假第几天,星期几,离开学还有几个晚上。反正日子是一天一天地过的,每一段都被吃饭、睡觉、看电影、发会儿呆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划分开来,像一条被粗略画了标记的线,知道方向就够了,不必精确到每一寸。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上午了。阳光把窗帘晒透了,整间屋子像被泡在一杯淡金色的茶里。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拿起墙角的两个空塑料桶,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水龙头前,一桶一桶地接满水,然后左右手各提一桶,小心地走回屋里,把水倒进储水缸里。两桶水灌满水缸后水面刚好到了缸口下沿一指的位置。她蹲在缸边看了看那满满一缸水,水很清,映着从窗台上斜射进来的光。够用两三天的了,洗脸、做饭、洗漱,都不必再一趟一趟地去接。

她站在水缸前面发了会儿呆,然后做了个决定——今天要洗衣服。放假以来她攒了几件穿过的毛衣和外套,都是厚实的,手洗起来费劲,但再不洗的话开学就赶不上了。她把衣服泡进盆里,兑了温水,加了一点洗衣粉,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搓。手指泡在温水里比前几天舒服一些,肥皂泡在盆面上浮了厚厚一层。她一件一件地揉、搓、漂洗、拧干,衣服在冷水里浸过之后变得更沉了,但她的手掌因为用力微微发烫。几件衣服洗完,她端着盆去晾衣绳那边,一件一件挂上去,袖子、领口、下摆都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替她翻动着那些布料。

衣服晾完,她站在绳边抬头看了一会儿。风大,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水滴时不时甩到她的脸上,凉凉的。她觉得今天这个开头——提水、洗衣服、晾衣服——是把日子过踏实了。每一件事都是重复的、不起眼的,但都实实在在,做完之后都能看到结果。

中午吃完饭,她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奶粉,然后开了电脑,决定看电影。她找出那部下载了一半没看完的片子,靠在椅背上,裹着毯子,点了播放键。一开始她还坐着看,后来慢慢地滑下去,半躺半坐着,脚搁在凳子的横杠上。电影是部老片子,节奏很慢,画面也暗,讲的什么她说不清楚,但那些镜头和配乐像一张缓慢展开的地毯,把她裹住了。她看着看着就没了时间感,等到片尾字幕滚出来的时候,她发现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偏西的暖黄,在地面上拉出了长长的斜影。

她把电脑合上,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肚子提醒她该想晚饭的事了。她走到厨房的那一侧,翻了翻柜子里剩下的东西——挂面还有小半把,鸡蛋剩了两个,还有一小袋青菜,叶子已经有点蔫了。她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下,又看了第二下,然后把柜门关上了。那些东西凑合能吃,但她今天不太想凑合了。已经连续好几天吃面和粥了,身体里仿佛有一小块沉默的角落,一直在等她点一份带锅气的东西——米饭,热菜,油和盐在铁锅里煸炒过后发出的那种带有声响的香气。

她决定出去买点东西。她穿好外套,带上钱和钥匙,走出了宿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铁门关着,门口没有人。她想起今天是假期,门卫大概也轮休了。她又往门卫室那边走了几步,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桌上的收音机关着,一把旧椅子空荡荡地放在墙角。

九月在门卫室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出去买东西需要搭车,而从学校到最近的商店有一段路,走着去太远,况且天色已经偏晚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弃、回去煮那碗面,门卫室旁边的侧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走出来一个年轻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厚外套,脸上带着一种被突然打扰到的、有些茫然的表情。

"你要出去?"他问,是汉语,带着一点藏语口音,但咬字还算清楚。

九月连忙点了点头:"我想去村里买点东西,但是没车……"

那个年轻人听了之后,没有多问,只是说:"我也要出去一趟,帮你带过去吧。"

九月愣了一下,她有点迟疑,但那个年轻人已经拉开了旁边一辆旧皮卡的车门,朝她招了一下手:"上车吧。天快黑了,晚点不好买。"

她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引擎的声音很大,车身微微震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驶出了学校大门。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和山丘慢慢地向后退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干草味,混杂着一点酥油茶的气息。年轻人不太说话,九月也没主动找话题,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个小小的村庄路口。路边有几间挂着招牌的铺子,有一家亮着灯,招牌上写着"便民超市"四个字,字迹被风雨洗得有些模糊了。九月下车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没有熄火,说:"你慢慢买,我等你。"

她快步走进那间小超市。铺面不大,货架上的东西不算多,但对九月来说已经足够了。她拿了米——一大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又拿了一瓶酱油、一包盐、一盒鸡蛋、一小袋干木耳、一包腐竹、还有一捆看起来比较新鲜的青菜。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大概很少见到有人一次性买这么多东西,但什么都没说,按计算器报了价格。九月付了钱,把两个塑料袋拎起来的时候,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手指都被勒出了印子。

回到车上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没说什么,只是帮她把东西放到了后排座上。回程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路两边的山丘变成了一团团深色的剪影,偶尔有一两盏零星的灯从远处亮着,像被钉在大地上的星星。车子穿过那些暗下来的田野和村庄,朝着学校的方向稳稳地开回去。九月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装满米的塑料袋,感受到袋子里的米粒隔着布料传来的、坚实而平整的触感。

到了学校门口,九月下了车,把后排的袋子一个一个拎下来。她转身想对那个年轻人说点什么,但对方只是从车窗里朝她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早点做饭",然后就开着车走了。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和黑暗融在了一起。九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米和菜,看着那两粒红光消失在路的尽头,忽然觉得那句话很短,但够了。

她回到宿舍,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上桌:米、鸡蛋、酱油、盐、木耳、腐竹、青菜。她把米袋拆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间落下来,发出干燥而细碎的哗啦声。她把那捧米倒进锅里,淘洗了两遍,加水,放在炉子上开始煮。又泡了木耳和腐竹,把青菜摘好洗净。铁锅烧热了倒油,油在锅底滋啦啦地炸开,她把鸡蛋打进去,蛋白在热油里瞬间凝固起来,边缘卷起一圈焦脆的金边。她把这个煎蛋铲出来放在碗里,又用剩下的油把木耳和腐竹和青菜一起炒了,加了一点盐和酱油,翻炒了几下,锅里的菜冒着白色的蒸汽,香气在屋子里散开了,带着油和酱油被加热后特有的那种浓郁的气味。

米饭也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白饭,把煎蛋和炒菜盖在饭上,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扒了第一口。米粒是软的、热的、有嚼头的,嚼下去的时候舌头能分辨出那种粮食本身的甜。鸡蛋的边缘煎得有点焦,焦的部分被油浸透了,嚼着特别香。炒菜的咸淡刚好,酱油的香气和菜汁混在一起,渗进米饭的缝隙里,每一口都是饱满的、有温度的。

九月没有吃很快。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把碗里的饭和菜吃到了最后一点,用筷子把米粒一粒一粒捡起来送进嘴里,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空,看着桌面上那些刚才炒菜时留下的油渍和洗菜时滴在桌角的水痕,看着那个被她吃得干干净净的碗。那些东西都留在了那儿,像一个个小小的证据,证明她今天没有凑合。

她忽然想起,自己到麦秀小学之后,吃饭这件事总被放在"该完成的事"那一类里——匆匆扒几口,有时候因为太忙了甚至忘了吃。但今天是第一次,她做饭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不是为了让胃不空。她站起来把碗洗了,把锅刷干净,把剩下的菜盖好放进橱柜里。明天早上她可以热一下当早饭,或者再煮一点新的米饭配着吃。她有的是米,有的是菜,有的是让自己好好吃饭的念头。

九月坐在桌边,拿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灯写下几行字:"今天打了两桶水,应该够用几天了。洗了衣服,看了三个小时的电影。傍晚搭了好心人的车去买了米和菜,回来看终于吃了米饭,煎蛋炒菜,很香,很饱。前几天一直凑合着吃面,今天觉得不能再凑合了。突然觉得,要对自己好一点,想吃什么就去买什么,别总觉得凑合一下就好了。在哪儿都要好好吃饭。在这里也是。"

写完她把本子放回枕头边,把灯关了,躺下来的时候肚子的饱足感还在,像一团安静地坐在胃里的暖。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了片刻那种踏实,然后合上眼,觉得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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