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铺了半个枕头。
她没有睁眼,伸手摸到手机,把屏幕凑到眼前——快九点了。她翻了个身,没有急着起来。被子裹着身体,暖烘烘的,外面的风在瓦缝里轻轻地响着,像一只贴在地面低飞的信鸽,翅膀扇动时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她侧躺着,把手机举到眼前,开始刷。没有什么非看不可的内容,朋友圈更新不多,新闻也是那些。她就那么一条一条地往下划,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不存在的小猫。看到室友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家门口晒太阳的照片,她回了一个"羡慕"。又翻了几条视频,是那种不太需要动脑子的内容,看着看着就过去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起床了,但就是不想动。这种"什么也不做只是躺着玩手机"的状态,在平时的日子里是不可能发生的——早上有值周,有早自习,有备课,有批作业。只有假期里,才能允许自己这样毫无负担地躺着,让时间从指缝里像细沙一样慢慢漏过去。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翻到一个亲戚分享的养生帖子,看了两行就划走了,又翻到一个老同学发的旅游照片,底下几十个赞。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点赞,也没留言,只是看着。
快到十点的时候,她坐了起来。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躺得有些酸了。她披上外套坐在床边,翻了翻通讯录,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妈妈的号码。拨出去的时候她以为对方可能在忙,但响了两声就接了。妈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九月听到的时候,觉得耳朵里像突然被人灌进了一勺热汤:"你怎么打电话了?用流量还是Wi-Fi?贵不贵?"
"用流量。"九月说,"不贵,套餐里还有。"
妈妈大概在那头估算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长话短说。你感冒好了没有?"
"好了。"
"吃饭呢?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
"宿舍冷不冷?炉子烧得旺吗?"
"旺。"
她的回答全是短的,像一根一根被剪短的线头,接在妈妈的问话后面。她不是不想多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放假以来一个人住的日子、感冒时昏睡的下午、打电话时流量包哗哗往下掉的那种心疼——那些她都能说,但都不是能说清的。妈妈在那头也没有追问,大概也习惯了她的短回答。"行了,"妈妈说,"那挂了吧,省点流量。记得按时吃饭,别饿着。"
"好。"
电话挂掉之后,九月看了看通话时长——三分钟。她又看了一眼流量剩余——好在这通电话不长,还算兜得住。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缓了几秒钟。电话里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还在耳朵里留着,像一截短而暖的余音,停在耳廓内侧不急着散。她坐着听了片刻那段余音,然后起身去洗漱做午饭。
午饭吃的是昨天买回来的米和菜。她切了半个包菜,加了一小把干木耳炒了,又煎了一个蛋盖在米饭上。饭菜很简单,但端到桌上冒着热气的时候,她觉得比外面什么山珍海味都踏实。她慢慢地吃,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吃完饭之后,她把碗洗了,站在桌子前面打量了一会儿房间——桌上堆着课本和备课本,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碎纸屑和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头发丝,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光照在上面能看清灰尘的纹理。她觉得自己应该把屋子收拾一下了。放假以来她一直处于"凑合住"的状态,东西随手放,灰尘随它落,反正只有她一个人。但今天她忽然想让屋子变得整齐一点,像一个真的有人住的地方,而不只是一个暂居的壳。
她把桌面的东西重新分类——课本摞成一沓,备课本单独放,笔收进笔筒,零碎的小物件放回抽屉。擦拭桌面的时候,湿布在木面上推开,灰被带走了,露出深色的、泛着光的木纹。她又擦了窗台,把几天没擦过的玻璃抹了一遍。最后她拿了扫帚把地上的碎屑扫成一堆,铲进簸箕里。
等她直起腰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收拾屋子这件事竟然花了她将近两个小时。她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看着被重新安置好的桌面、干净的窗台、刷得透亮的玻璃,那些耗费时间但不必被谁看见的小事,她做了,屋子替她收下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没什么别的事要做了。外面的风有些大了,她不想出门,便又打开电脑找了一部电影。今天选的是一部轻松的喜剧片,节奏快,笑点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看着,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偶尔笑出声来。窗外的光线在电影的进程中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从下午的白变成傍晚的暖黄,再从暖黄变成灰蓝。一部电影看完,天已经擦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晚饭她吃得简单——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又煮了一小碗白米饭。吃完收拾好了,坐在桌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手机还剩一点流量,她不打算再刷了,电影也看了,书也翻了,屋子里亮堂堂的,但她不想就这么早早躺下去等着睡觉。
她想起了前几天在县城买的那包十字绣。当时只是顺手拿的,因为那家店里摆了一排十字绣材料包,最小的那种,巴掌大的一块布,配好了线、针和简单图案。她本来觉得自己肯定不会去绣,但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包。现在正好可以把它翻出来。
九月从抽屉底层翻出了那包十字绣。包装是塑料的,里面有一块白色的绣布,几束彩色的棉线,一根细细的绣花针,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上面印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小兔子。她照着图纸上标记的颜色,选了一根深棕色的线穿过针孔,指尖把线头捻了好几下才穿过去。然后她拿着针,在绣布上比划了许久,才扎下了第一针。
针扎进去的时候比想象中要费力一些,绣布的纹理很密,针尖需要穿过十字的缝隙,再用指甲把针头推出来。第一针歪了,比她想要的位置偏了半格。她把针拔出来重新扎了一次,第二针好了一些。第二针的线拉过去之后,她看了看那两针之间的连线,觉得还行。她又扎了第三针、第四针。渐渐地,她找到了一点节奏,针尖准确地从预定的小格子里穿过去,线的走向开始有了秩序。
但十字绣比她想象的要慢得多。她原以为这种巴掌大的图案,一两个小时就能绣完。但绣了几排之后她才发现,光是那个小兔子的耳朵部分就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每一针都要找准格子,拉线的松紧要匀称,线的方向要统一,否则绣出来的表面就会凹凸不平。她低头盯着那片布,针在手中进进出出,布料在绷紧的状态下微微颤动。台灯的光落在她的手上,把她指间的线照出一层薄薄的泛光。
她绣了不知道多久,手上的那根棕色的线用完了,她打了个结,剪断,换了白色的线开始绣兔子的身体。白色的棉线在布面上走得更慢一些,因为浅色看不清楚轮廓,她不得不把布凑近了一些,眯着眼数格子。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么大一个人了,居然坐在一间高原小瓦房里,掌着一盏台灯,一根针一根线地绣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绣了快一个小时还只绣了一半——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的。但那种好笑的背后,有一种安静的、不需要解释的专注,像一个人蹲在河边洗手一样,不用告诉别人为什么,手伸进去、凉凉的水流过指缝的那一刻,本身就是理由。
针尖又一次刺穿布面的时候,线从背面被拉出来,带着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她低头看着那只慢慢成形的小兔子,耳朵的轮廓已经清晰了,身体部分的白色也快要填满了。时间在她没有看表的这段时间里流走了,她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但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身体往下沉了一层的困意。
她把绣布和针线放回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看了看那只绣了一半的小兔子,光线下隐约能看出耳朵的轮廓和刚刚成形的身体。她对自己说,明天再绣,不急着这一会儿。然后她去洗漱、关灯、躺下来,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根绣花针的触感——细的、凉的、需要一些力气才能穿过布面的。她想起自己今天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大事都没做。但她的手经历了这全部——从刷手机的指尖,到穿针的指尖,到在绷紧的绣布里进出的针。那些细小的、不起眼的事,在她手里一件一件地落地。这一天不响亮,但她觉得它完整。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住肩膀。那只绣了一半的小兔子,明天再给它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