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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7 章 雪衣服与无所事事的傍晚(第1页)

第二节是1(2)班的汉语课。

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低年级的孩子在冬天总是缩手缩脚的,有的把手揣在藏袍的袖筒里,有的把下巴搁在课本上,像一排被放慢了动作的小动物。九月翻开课本,开始讲今天的生字。讲台底下的反应比平时安静,但不沉闷——那种安静像是被窗外的天气给调缓了节奏。孩子们跟着她读,跟着她写,偶尔有人举手问“老师,这个字怎么写”,九月就走到课桌旁边去弯下腰示范。整节课过得软绵绵的,没有吵闹,也没有突兀的安静,就像一条没什么波浪的溪流,匀速地往前淌着。下课时,有个小女孩把抄好的生字本递给她看,字写得并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九月点了点头,说“写得挺认真的”。

第三节是5(2)班的英语课,但没上成。

九月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那老师正站在5(2)班门口。那老师今天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外套,手插在兜里,看到她走过来,先开了口:“九月老师,今天英语课能不能先让给我?我想把数学的几道题给他们讲完。”九月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了一句,“明天再补你的英语也行。”九月点了点头,说好。她本来做好了要上课的准备,教案拿在手上,粉笔盒也带着。现在突然不用上了,手上的东西就显得有点多余。她站在原地顿了顿,然后转身往回走。

今天的雪下得特别大,特别厚。从早上开始,天就一直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粒子。到了午后,雪片变大,密密地往下落。九月走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到操场上已经铺了一层白,围墙顶上、篮球架的横梁上、旗杆底座的台阶上,都堆着厚厚的一层雪。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整个学校被裹进了一种厚重的白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偶尔从屋檐下传来的水滴声,和风把雪片吹向窗户时的沙沙声。

回到宿舍,九月脱下外套,准备洗衣服。

她蹲在角落里,把这几天的脏衣服拢在一起,装了一脸盆。有毛衣、外套、内衣、袜子,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她端着脸盆走到水龙头前,拧开阀门,冷水流出来的那一瞬间,指尖被冰得微微一缩。她搓洗着衣服,指节在水里泡得发红。雪还在下,从水房开着的窗子外面落进来几片,落在她沾着水珠的手背上,立刻就化掉了。她一边搓一边看着那些飘进来的雪片,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为什么总是喜欢下雪洗衣服?

这确实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她平时也忙,经常攒着一堆衣服没空洗,好不容易有个空档,偏偏又是下雪天。但或许就是这种天气里洗衣服,让水流的凉意变得格外真切。窗外的白茫茫一片,衬托得屋里的手、水、肥皂泡都格外鲜活。那种冷与暖交错的触感,让洗衣服这件事从日常琐事变成了一种略带仪式感的专注。她不讨厌这种冷,甚至有一点莫名的喜欢。手指在水里泡久了变得僵硬,她就搓得快一些,等拧干的时候,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被冻得有些发亮。她把衣服一件件挂到晾衣绳上,湿衣服在雪天的空气里不会很快干,但她的手臂已经酸了,这让她觉得今天没有白过。

洗完衣服,九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走廊的两头各看了一眼。一整天了,她都没有见到旦巴老师。

她想说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今天课被调走了,没有走进教室那种把身体填满的节奏;可能是雪下得太大,所有事情都变慢了,让人的心里空出一块地方,特别需要声音来填满。她走到旦巴老师屋门口,门还是虚掩的。她推了一下,里面没人,炉子是熄的,桌面上的书还摊在昨天她看到的那一页上,一直没合上。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又拉上了。今天他没来学校。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是去县城办事,还是身体不舒服在家里休息。她只是觉得,今天缺了一个可以坐下来说几句话的人。

下午补了星期一的课。

学校的课表在临近结束时开始变得有些松散,各种活动、排练和调课把原本规整的时间打得七零八落。下午原本是两节音乐课,九月没有去上,只去上了一节5(2)班的英语。她把Unit5的课文讲完了大半,带着孩子们读了几遍重点句型,又让他们自己试着造了几个句子。孩子们还算配合,没有太吵闹,但他们的注意力明显没有平时集中。大概是雪天的关系,所有人的心都飘在窗外的白色里,收不回来。九月讲完了计划的内容,留了几分钟让他们自己复习,然后合上课本,下了课。

第三节,郭角加老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是问九月明天有没有时间调整一下课,他想换个时间上自己班的课。九月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讲了四五分钟。信号不太好,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还断了一次线。九月干脆说,明天到办公室再当面商量。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依旧在下雪的操场,雪已经积得很厚了,踩上去大概会没过鞋面。

放学后,九月回了宿舍。

她打开手机,放了一首歌。是之前听过的老歌,调子舒缓,旋律很平,没有太多高低起伏。她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又把手机切到聊天界面,和室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人问今天雪停了没有,有人说食堂晚上好像有汤面,有人说今天路上好滑。她回了几句,然后就放下了手机。坐了一会儿,她起身穿上外套,走到外面。

雪还在下,但比午后小了一些。她沿着学校外面那条土路走了一圈,踩在雪地上,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的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漫天的白色吞没了轮廓。她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点水果和瓜子,装在塑料袋里拎回来。回到宿舍,三个人围在桌边,把瓜子倒出来,一人抓一把。有人开始剥橘子,橘皮的香气在屋子里散开,混着瓜子的焦香。九月坐在其中,听着他们聊天,偶尔自己也说两句。那种热闹不激烈,却刚好能把一个人的空落落填满。挺好的,三个人,说说话,吃吃东西,不用想太多。

今晚没有晚自习。

九月本来都已经把教案本拿出来了,准备去教室坐班,但走到门口想了一下,又翻了翻手机上的通知,确认了没有安排。她把教案本放回去,舒了一口气。没有晚自习的晚上,就像在路上捡到了一段本不存在的时光,可以随便处置。她坐在床上,开了电脑,上了会儿网。网速依旧慢得像蜗牛,但能打开网页,能看几眼消息,聊胜于无。

她把电脑放在膝盖上,靠着床头刷了一会儿,又切回去看了一段缓存好的视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有时候亮,有时候暗。窗外雪还在下,窸窸窣窣的。她忽然觉得,今天一整天,就是这样被分成几份的:一份给了1(2)班的汉语课,一份给了没上成的英语课,一份给了洗衣服时冰凉的指尖,一份给了找不见的旦巴老师,一份给了三个人的闲聊和瓜子,一份给了此刻无所事事的雪夜。每一份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就垒成了一整天。这日子不算完美,偶尔有些失落和空荡,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关上电脑,把被子拉上来,听着雪落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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