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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9 章 喷泉水果与疲倦的夜晚(第1页)

从学术报告厅的门口往回走的时候,九月的脚步已经变得沉重了。

她特意绕了一大圈,本来是想去学术报告厅看节目的。那里今晚有个晚会,她虽然说不清到底是哪种类型的演出,但总觉得需要去人多的地方待一会儿。她今天下午很闷,学校里放假,宿舍里没什么人,从下午开始就一直闷在屋里,翻两页书就困,睡一觉又醒,醒了继续发呆,等到了傍晚,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裹着,闷得她心里发慌。她想找人陪,想有个人在旁边说说话,哪怕不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让她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个安静的傍晚也好。

可是她翻了一遍通讯录,又翻了一遍微信,然后一个一个地拨出去。第一个电话打给室友,对方在实习单位还没下班,说了两句就挂了。第二个打给一个平时聊得来的同学,对方说跟朋友约好了去看电影,走不开。第三个打给另一个熟人,对方说正在陪家里人吃饭。第四个打给以前同部门的一个学长,对方说晚上有实验要做,刚进实验室。第五个打给老乡,老乡说晚上有点事,可能要晚点才能到。九月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唉,一个人慢慢玩吧。”

她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对现状的接受,还是对自己的劝慰。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换了件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天际线还留着最后一层暖融融的灰蓝。她沿着校园里的石板路慢慢走,走过图书馆,走过教学楼,走到那条通向学术报告厅的路口。但就在她要拐进去的时候,脚步却忽然停住了,因为她想起自己的票还没确认,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她又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电量已经过半,但不想再打电话问了。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往西边走,去西校找她那个老乡。

路上,她路过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正开着。水柱从地砖底下的泉眼里涌出来,在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像一把一把被折断的银色丝线。几个小孩在喷泉边上跑来跑去,裤脚卷到膝盖以上,水花溅在他们身上,溅起一串串碎珠子。九月站在喷泉边上,看着那池清水,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冲动——她想冲进那个喷泉里面去,在里面站一会儿,让水把衣服和头发全部打湿,好好洗刷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这么干。她甚至把外套拉链拉开了,手指已经碰到了外套的下摆。但下一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干净衣服,又想到自己出门前只穿了这一件外套,如果淋湿了,就没衣服换了。而且晚上风很凉,万一感冒了,明天论文就要搁浅了。她在喷泉边站了足足两分钟,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拉链重新拉上了。

“还是忍着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站在喷泉旁边,看着那些小孩在喷泉里追来追去,听着他们清脆的笑声,觉得自己像个被隔在玻璃罩外面的旁观者。她忽然想起在麦秀小学的日子,那时候她如果心情不好,可以跑到操场上和孩子们一起跳锅庄,可以蹲在草地上看小猫打滚,可以在深夜的走廊里听风声。那些事都不需要打电话约人,都不需要面对“对方有事来不了”的尴尬。但在这里,在城市里,在人群密集却彼此疏远的大学校园里,她找不到那种可以随时把自己扔进去的欢乐了。

她在喷泉边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西校的方向走去。路上,她给老乡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往西校走了,到了再找他。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经过了曹家寨。这是一个小小的、临街的居民区,路口有一排摆摊卖水果的。苹果、橘子、香蕉、葡萄,一筐一筐地摆在路边,被摊主挂在上方的小灯照得颜色鲜亮。那些水果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来,甜丝丝的,混着一丝泥土的土腥味,钻进她的鼻子里。九月停住了脚步。

她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结果看着看着,就蹲下来挑了。她挑了几个苹果,又拿了一串葡萄,看到橘子也很新鲜,就顺手多拿了一小袋。塑料袋被一点点地装满,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袖套,一边帮她称斤算账,一边笑着说:“一个人吃啊?买这么多,放得住吗?”九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掏出手机付了钱。

“今晚事买回去,顺便吃点水果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本来打算买完水果就去西校,等老乡一起去学术报告厅看演出。但等她提着一大袋水果从摊位前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手臂已经被塑料袋勒得有些发酸了。那袋水果太重了,提在手里像拎了一袋石头。她的手被勒出了两道红印,塑料袋的提手深深嵌进了指节之间,每走几步就要换个手。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水果,忽然有些发愁——这些水果加起来有好几斤,她本来就想着吃一些,剩下的带回去,但现在提着它们走路,实在有些吃力。

她本来想去曹家寨对面的面馆吃碗面,顺便歇一下脚。但两只手都被袋子占着,连推门都费劲。她站在面馆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进去。她提着袋子,继续往西校走。

走到西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给老乡发了消息,说自己到了。老乡回消息说马上下来。九月坐在西校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把那一大袋水果放在脚边。她把两只手摊开,看到手掌上被勒出了两条深深的红印,指节有些发麻。她轻轻揉搓着掌心,感受着血液重新流回指尖的那种微微刺痒的感觉。

老乡很快下来了,看到她脚边那一大袋水果,愣了一下:“你怎么买这么多水果?”

“路过看着新鲜,就买了。”九月说。

“你一个人能吃完吗?”

“吃不完慢慢吃。”

老乡看了看她有些发红的手掌,没再追问,而是弯腰把那个塑料袋提起来,说:“走吧,我们先去吃饭,吃完再去看演出。”

九月站起来了。她跟着老乡往食堂的方向走,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手里的东西被人接过去了,也许是因为有人在旁边说话了,也许只是因为终于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个夜晚了。

吃饭的时候,九月吃得比平时少。她点了一碗面,看着上面浮着的油花和几片青菜,没什么胃口。她中午吃得很随便,下午睡了一觉起来又觉得嘴里发苦,整个人都是虚的。她吃了几口面,觉得味道有些寡淡,但为了不浪费,还是把能吃的部分吃完了。老乡坐在对面,吃了两碗面,又加了一碟小菜,吃得比她有滋有味。九月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一些。她发现在这些日常的、琐碎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片刻里,那种“格格不入”的孤独感会稍稍退去。她不需要刻意去融入什么,只需要和一个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已经足够让今天的重量减轻一半。

吃完饭后,他们去了学术报告厅。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九月忽然停住了脚步。

“算了,”她说,“我不太想进去了。”

老乡回头看她:“怎么了?不是说好了来看的吗?”

九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那袋水果。她觉得累了。不只是身体上的累,还有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难以名状的疲倦。她的注意力集中不了,她怕坐进那个报告厅之后,她会在一堆人的掌声和笑声里发困,会再次觉得周围的热闹与自己无关。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喷泉边站着的那两分钟,想起打电话没有人接的那种空落落,想起一个人提着好几斤水果走在路上、手被勒得发疼的感觉。她忽然不想再逼自己了。她说:“你去吧,我想先回去了。水果给你留一半。”

老乡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接过她分出来的几颗苹果和橘子,说:“那你路上小心,早点休息。”

九月把水果装好,转身往回走。她走出学术报告厅的楼门,沿着校园里那条熟悉的路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手里的水果袋比刚才轻了一半,但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小臂上。她拐进曹家寨的路口时,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亮着的水果摊,摊主已经在收摊了,水果筐被一个个搬上三轮车。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她把那袋水果放在桌上。她洗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脆甜的水分在嘴里漫开。她在床边坐下来,嚼着苹果,看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校园。今天这一天,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她没有冲进喷泉里,没有看到学术报告厅的节目,没有和很多人在一起。她只是打了几通没人接的电话,看了一会儿喷泉,提了一大袋水果,最后又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她也算是过下来了。她吃完苹果,洗了手,坐在床边,把今天的日记补上。她没有写很多字,只是记下了几个小细节——喷泉边想冲进去的冲动,打电话没人接的落寞,曹家寨的水果摊,手心被勒出的红印。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熄了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校园里的喊叫,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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