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去南校见面的那个人,是九月大一刚入学时在郑州来的火车上认识的。
那趟火车开了很久,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空气里混杂着方便面、汗水和铁轨摩擦的气味。当时九月一个人拖着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灯火。那个人就坐在她对面,一开始只是各自沉默,后来因为一包纸巾搭上了话。他说他是福建人,也是去新学校报到,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里,他们交换了各自的中学、专业和对大学的想象,聊到最后,两个人都困得靠在椅背上打盹。
下车之后,他们留了联系方式。但后来各自进入各自的生活,在不同的校区,不同的圈子,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偶尔在节假日发一句群发的祝福。一年了,平时没什么联系,九月甚至偶尔会忘记他的全名,只在心里记得那张火车对面的脸和那晚聊过的零碎片段。这次约好去南校见面,是他在微信上随口提了一句“有空过来玩”,九月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答应了。约完她就有点后悔,一年没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彼此来,想想就觉得有点尴尬。
不过今天中午的饭吃得还挺舒服的。
中午在大叔那里吃的午饭,有凉拌黄瓜、土豆丝和蘑菇炒肉。大叔手艺很好,黄瓜拍得脆生生的,拌了蒜末和醋,爽口;土豆丝切得细,炒得微微发焦;蘑菇炒肉带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很下饭。陈老师今天也在大叔那边,看他们一帮学生围在一起吃,笑着从冰箱里拿了饮料,给每人递了一瓶。九月接过那瓶冰凉的饮料,手指触到瓶壁上的水珠,觉得这个大中午的暑气被冲散了一半。她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黄瓜,嘴里凉丝丝的,胃口也开了。她一边吃一边和陈老师、大叔他们随口聊着天,那种日常的、不需要费力气维持的对话,让她原本对下午见面的忐忑稍微平复了一些。
吃过饭后,九月就出发去南校了。
原本以为南校应该不太远,但实际上走过去还是要花不少时间。她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南走,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亮得有些刺眼。路边的行道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九月的额头很快就渗出了汗,她抬手擦了擦,觉得今天的太阳确实很猛,这种天气实在不太适合出门。她本来想坐公交的,但看了看站牌,觉得走过去也行,就迈开了步子。
一路走,一路出汗。等她走到南校门口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层。她站在南校门口那两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等着那个朋友来接她。校门口人来人往,新生、老生、带着小孩的家长,还有拉着行李箱的旅人。九月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些陌生面孔,心里有点没底。她想,如果待会儿他走过来,自己认不出来怎么办?如果他认不出自己了,又怎么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普通的短袖和休闲裤,头发随便扎了一把。她想,应该不会太难看吧,但也绝对谈不上好看。
正胡思乱想着,她看到一个男生从校园里快步朝门口走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T恤,戴着一顶棒球帽,皮肤比一年前黑了不少。他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九月身上,停了两秒。
“九月?”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九月抬起头,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你变了好多。”
“你也变了。”他笑着说,语气里那种刚见面的拘谨很快就散了,像是被这大热天直接蒸发了。他伸手接过九月手里的袋子,说:“走吧,带你逛逛我们学校。”
他带着九月在校园里慢慢地走。
南校比东校大一些,路更宽,树也更多。他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里是图书馆,那里是食堂,那栋是教学楼,这个广场晚上有人滑板。九月跟着他的步子,边走边看。校园里很多学生骑着自行车穿行,路边有人摆摊卖旧书,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樟树气味,和阳光一起灌进她的鼻子里。
但他们没走多久,九月就感觉有点吃不消了。太阳太猛了,脚下的水泥路被晒得发白,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她的额头一直在冒汗,被太阳晒得有点发晕。朋友大概也看出来了,他说:“要不别逛了,这天太热了,去我宿舍坐坐吧。”
九月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他把她带回了宿舍。宿舍楼是那种老式的砖楼,楼道里光线有点暗,但一进去就能感觉到一股凉爽。他推开门,九月看到屋里有几个人,正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有人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有人躺在床上看手机,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他们看到九月进来,纷纷转过头,表情里带着一点好奇。
“这是九月,我朋友。”朋友随口介绍了一句。
宿舍里的人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九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的布置——几张上下铺,桌子上堆满了书本、零食袋和充电线,墙面上贴着几张海报,阳台上挂着几件还没干透的衣服。朋友指了指靠窗的一张下铺,说:“坐这儿吧。”
九月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朋友给她介绍了他的室友们。一个湖南的,一个安徽的,一个重庆的,一个河北的。而他,是福建的。九月听着那些地名,在心里默默想,一个宿舍六个人,六个不同的省份,天南地北凑到一块儿,也挺有意思的。那些口音、习惯、口味,在这么一间不大的房间里碰撞着、磨合着,渐渐就成了每天相处的日常。她忽然觉得,这种全是从外地来的感觉很好。大家都没有根,大家都是外乡人,所以才更容易靠近,更容易一起在陌生城市里取暖。
“挺好的,全是外地的。”九月轻声说。
朋友笑了:“是啊,我们宿舍平时挺热闹的,大家各说各的方言,谁也别想听懂谁。”
九月在他宿舍坐了一会儿,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人问她从哪里来的,她说了一个地名,对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那儿”。有人问她学什么专业,她也回答了。那些对话很浅,没有深入,但很自然。她坐在那儿,身上还在冒汗,但心里那点先前的拘谨已经慢慢散了。这个下午,她本来是来见一个一年未见的老熟人,本来还担心认不出来会尴尬。但现在,她坐在他宿舍的床上,听着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聊天,忽然觉得,有时候和旧友的相处,也未必需要重拾从前的那种热络。只要能在这样的午后,看到对方好好地站在面前,带自己走一段路,介绍一下他的新世界,就足够了。
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九月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朋友送她到校门口。两个人之间没有那种热情澎湃的重逢,也没有那种尴尬到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就是很简单地走在一起,像两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或者两个已经认识很久但不需要多说什么的老朋友。
“今天谢谢你了,带我逛了一圈。”九月说。
“没事,下次有空再来。”朋友朝她挥了挥手。
九月转身往北边走去,准备回东校。走了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身形在南校那两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显得很安静。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阳光还是那么猛,但她觉得自己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要轻了一些。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