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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 章 水瓶教学楼与一句夸奖(第1页)

走出南校那栋男生宿舍楼的时候,九月的耳根还是烫的。

刚才坐在那间不大的宿舍里,和那几个来自天南地北的室友寒暄的场景还留在她的脑海里。湖南的、安徽的、重庆的、河北的,加上带她进来的福建朋友,一群人挤在几平米的空间里,各自操着不同的口音说话,九月坐在床沿上,只能不停地点头、微笑,努力辨认他们话里的意思。有些事,她其实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别人问她平时看什么剧、听什么歌、喜欢哪个明星,这些在日常对话里最寻常的问题,她却觉得比回答论文答辩的问题还要难。她本来想用几句轻松的话把话题带过去,但一张嘴,就觉得自己说得很生硬,不像是在聊天,像是在应付一场临时的考核。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场合,你明明身在人群中,却比一个人独处时还要孤单。因为独处的时候你不需要假装融入,而在人群里,你必须表现得像“我们是一伙的”,哪怕你心里很清楚,你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几张床铺的距离。

她记得自己当时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桌上的矿泉水。那是一瓶冰过的水,瓶壁上凝着水珠,她一把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太凉了,从喉咙灌下去的时候,胃里猛地缩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那么急,也许是渴了,也许只是想用这个动作来填补对话里的空白。后来那瓶水被她一口气喝完了,空瓶子被她攥在手里,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咔咔响。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瓶子,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滑稽感——她刚才像是把这辈子的水都喝完了,却连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都说不清楚。

她没有多坐,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想出去看看学校。

朋友带她走出了宿舍楼。外面的阳光还是很烈,白晃晃地照在教学楼的瓷砖墙面上,把整栋楼照得发亮。南校的教学楼比东校的新一些,楼体是灰白色的,窗户很大,走廊里很安静。九月走在走廊里,感觉到那股从宿舍里带出来的沉闷正在被脚步一点点甩掉。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墙上贴着的海报和通知,心里想着刚才坐在宿舍里的那种不自在。她不是没进过男生宿舍,但坐在那里喝水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那天下午第一个进他们宿舍的女生。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点尴尬又冒了一层出来。也许她不该去,也许她应该在外面等。但她已经坐了,水也喝了,现在再想这些也没用。她只能快步往前走,像是要把那间屋子和那段对话远远地抛在身后。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注意到旁边一间教室的门开着。她本打算直接走过去,但余光瞥见了里面的人影,脚步就慢了下来。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几个人正趴在课桌上画画。她多看了一眼,索性停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瞧了瞧。

里面坐着四五个学生,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张很大的白纸。白纸上用铅笔勾勒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有直线、有转角、有标注,看起来像是某种工程图纸。九月一开始没看懂他们在画什么,直到她看到纸上有一个小人站在一栋房子的屋顶上——那是建筑外观的俯视图。那些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交叉都严丝合缝,像是用尺子压着一寸一寸画出来的。九月盯着那些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里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专注。那些人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移动,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她。她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间画室里的静默和专注都吐了出去。

“有些人天生就是画图纸的,有些人注定是跑来跑去的。”她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她说不出这句话具体是替谁感叹,也许是替她自己——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跑来跑去的人,永远在适应新的环境,永远在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永远在某个陌生的地方短暂停留。而那些画图的人,他们坐在同一个位置,安安静静地把这个世界转化成线条和标注。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好,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真的像是命运的某种安排。

她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掏出手机,对朋友说:“给我拍几张照片吧。”

朋友接过手机,开始给她找地方。他先指了指一棵枝叶茂盛的樟树,让她站在树荫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形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他按了一下快门。然后他又指了指教学楼旁边的台阶,让她坐上去,侧过身,说这个角度光线更好。她照做了,他又按了一下快门。接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在一面爬满了爬山虎的老墙前面停下。墙上的叶子绿得发暗,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他让她靠在墙边,又拍了两张。

九月本来没指望能拍出什么像样的照片。今天穿了最普通的衣服,头发也是随手扎的,站在这些地方,她自己都觉得不会好看。但朋友拍得很认真,他甚至会倒退两步去调构图,又或者跑过来调整一下她的角度。拍完之后他把手机递回来,说:“你看看。”

九月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往后翻。阳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些照片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树荫底下那张,光线是碎的,她半边脸隐在暗处,半边脸被树叶的缝隙照亮,竟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感。台阶上那张,她侧着身,背后是虚化的教学楼走廊,构图很稳。爬山虎那张,绿色铺满了整个背景,她站在前面,小小的,像一个偶然闯入的人。她一张一张地划过去,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还不错,有些地方还挺好看的。”她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快。

朋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人美,照出什么地方都美。”

九月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她其实不太习惯别人这么直接地夸她,尤其是刚刚经历了这两天那些糟心的事——肚子疼、西山没去成、老乡那句“别来了”、以及宿舍里那种令人手足无措的寒暄。她以为自己今天整个人都是灰扑扑的,像被雨淋过的、还没来得及晾干的衣服,皱巴巴地挂在绳子上。但朋友这句话,像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把那件衣服吹鼓起来了一点。

“少来。”她轻声说。但她也笑了,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客套直接扔回给他,而是让它在那一片安静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这个朋友。他们认识一年多了,在火车上认识的,在这座城市里重逢过几次,平时也不怎么聊天的,但每次见面都不会觉得尴尬。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九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人你不需要多说话也能相处,有些人你和他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觉得不自在。这种关系很淡,像一碗温水,没有什么浓烈的味道,但渴的时候喝下去,就觉得刚好。

她把手机收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朋友把她送到校门口。他们道了别,没有多余的寒暄。九月转身往北边走去。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不那么猛了,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橘色,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她在那张爬山虎墙前的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她靠在斑驳的墙边,背后的叶子绿得深浅交错,阳光打在墙上,像是从墙内透出来的暖光。她的脸半侧着,表情不算笑,但也不紧绷。她自己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这句“人美,照出什么地方都美”,大概明天就会被忘掉的。朋友说的时候可能也没有多想,就是随口一说。但九月知道,她会记得这一句话,因为在她今天过的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里,这句话是唯一一句让她觉得被真心实意地肯定的话。她不需要更多的安慰,也不需要别人替她出什么主意,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在她身边,用一句最平常的话告诉她:你今天看上去挺好的。

走到东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九月穿过操场,回到宿舍。她把今天穿的那件衣服挂起来,在桌边坐下来,翻开日记本。她没有写西山,没有写昨天那些糟心事,也没有写南校宿舍里那个喝水的自己。她只是写道:“今天去了南校,见了朋友,逛了教学楼,拍了照片。他说我好看。今天算是没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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