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吏,行动迟缓,言语间闪烁其词,眼神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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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弘心领神会,安顿好姜青麟后,便亲自带了两名精干手下,换上不起眼的便服,悄然融入了县城的市井之中。
姜青麟并未留在驿馆,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文士长衫,束起墨发,仅带了一名同样便装、气息收敛的亲卫,信步走上永丰县略显冷清的街头。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感受这片土地真实的脉动。
街角,一个卖杂粮煎饼的小摊前围着三两个顾客。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个衣着破旧、牵着个瘦小男孩的妇人多舀了一勺面糊。
妇人千恩万谢。
姜青麟走近,要了一个煎饼,随意攀谈:“老哥,生意如何?”
摊主叹了口气,一边熟练地摊着饼,一边低声道:“勉强糊口吧。去年那场大水过后,收成不好,粮价又贵,城里人手里都紧巴巴的。我这小本买卖,也就图个温饱。”他指了指旁边箩筐里黑乎乎、掺杂着不少麸皮和沙土的糙米,“您瞧瞧这米,就这成色,价钱还比往年贵了两成!都是那些黑心粮商囤积居奇!官府……唉,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姜青麟默默接过煎饼,付了钱。粗糙的口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涩味,印证着摊主的话。
又行至一处略显偏僻的街巷,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传来。
只见两个身着皂隶服的衙役,正堵着一个挑着新鲜蔬菜进城贩卖的老农。
其中一个衙役叉着腰,唾沫横飞:“老东西!进城费!卫生费!摊位费!懂不懂规矩?加起来五十文!少一个子儿,你这担菜就别想卖了!”
老农满脸皱纹如同刀刻,背脊佝偻,苦苦哀求:“差爷!差爷行行好!小老儿家里就指着这点菜换点盐钱……实在是……五十文太多了!求您高抬贵手……”说着,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
“滚开!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另一个衙役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老农,老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菜担子也歪了,鲜嫩的菜叶散落一地。
衙役看也不看,一脚踩在菜叶上,狞笑着:“要么交钱,要么……嘿嘿,跟我们回衙门‘说道说道’?”
姜青麟身后的亲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手按向了腰间的短刃。
姜青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走上前,声音平静:“两位差爷,这位老丈的进城费、摊位费,我替他付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递了过去。
两个衙役一愣,看到银子,眼睛顿时亮了。
为首的衙役一把抢过银子,掂量了一下,斜睨着姜青麟:“哟,读书人?挺大方啊!行,算他走运!”他贪婪地将银子揣进怀里,竟丝毫没有找零的意思,冲着老农吼道:“还不快滚!算你遇到贵人了!”
老农感激涕零,对着姜青麟连连作揖,也顾不上收拾地上的菜,挑起担子,踉跄着赶紧离开了。
两个衙役得意地哼着小曲,正要离开。
姜青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差爷,这永丰县的规矩,进城费、卫生费、摊位费加起来要五十文?不知可有县衙明文告示张贴?”
衙役脚步一顿,回头瞪着姜青麟,脸色沉了下来:“小子!你什么意思?多管闲事是吧?衙门的事,轮得到你一个穷酸书生过问?拿了你的银子是给你面子!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把你一起抓进去?”说着,手按在了腰间的铁尺上。
姜青麟身后的亲卫眼神一厉,气息微凝。姜青麟却只是淡淡一笑:“不敢。只是初到贵地,好奇问问。”他不再多言,带着亲卫转身离开。
两个衙役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算你识相!”
回到驿馆不久,常弘也带着一身尘土回来了,面色凝重。他屏退左右,低声向姜青麟禀报:
“殿下,此地情况……比看到的更糟。”
“百姓怨气颇深,但敢怒不敢言。县令陈有德,表面清廉,实则与城中几家大粮商、绸缎庄关系盘根错节。去年赈灾粮款,据说被层层克扣,真正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修堤款项更是被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县丞李茂,是陈有德的心腹,负责具体经手,据说手段颇为酷烈。刚才属下在城南茶棚,还听到几个行商私下议论,说李县丞在州府颇有倚仗,行事才如此肆无忌惮,连州里派来查账的官员都被他‘招待’得服服帖帖,最后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