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穹之下,月华如纱。
珊瑚树顶端的荧光小花在幽暗中明灭不定,空气里的水汽颗颗冒起,带着深海特有的气息,拂过皮肤时凉丝丝的,仿佛整座岛仍在缓缓呼吸。
甄筱乔踏前一步,扶剑抱拳,微微躬身,道:“晚辈苍衍派翠竹苑甄筱乔,奉师门之命,前来轮朔岛救援。此乃敝派木脉掌门姚真人所授之信函——”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已被海水洇湿边角的信笺,双手托起,“为熙岛主亲笔所书,请求苍衍派施以援手。”
甄筱乔的目光在那道凌虚而立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有了判断——面前这位女修,周身月华流转、威压自生,与轮朔岛的气息浑然一体,当是此岛之主无疑。
然对方并未自报名号,甄筱乔不敢妄下结论。
那女修的目光从信笺上一掠而过,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道:“救援?哼,自作多情。你苍衍派虽是大宗,本座的轮朔岛,还轮不到旁人来管。”
她语带嘲讽,言下之意,却也是透露了自己就是轮朔岛岛主。
甄筱乔闻言,眉心微动,却不急不躁,将信笺又往前递了半寸,语气依然端稳:“熙岛主,这封信中说海妖屡次进犯,轮朔岛岛民伤亡日增,言辞恳切。若岛主不认,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熙昭仪却只是轻轻一嗤:“一派胡言。本座何时写过这等书信?区区海妖,本座抬手便可灭尽,何须借助外人之力?”她微微偏头,凤眼微眯,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擅闯我岛,假言救援,莫不是藐视本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周骤然亮起一层月白色的光晕。
那光晕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整片夜空都压下来了的重量。
甄筱乔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整个人按向地面。
她脚下的珊瑚碎屑被那股威压碾得微微下陷,膝盖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酸麻,像是双腿忽然灌了铅。
这是合道境的真气威压。熙昭仪,正如甄筱乔师父姚真人所说,是一位合道境修士。
甄筱乔通玄境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试图对抗那股从天而降的压力,但那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难以抵挡。
甄筱乔的天蓝色长发在威压中向后飞扬,衣袍紧贴在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撑着没有跪下。
狐小欺在她身侧半步,原本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瞳孔骤缩,银白的狐尾绷得笔直,尾梢微微颤抖,毛茸茸的狐耳紧紧贴在颅侧,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的膝盖已经弯了半截,黑红短裙的裙摆贴在腿上,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着向下压,白丝包裹的膝盖微微发颤,却依然死死撑着。
陆央和施小川则更加不堪。
凝真境的修为在合道境修士的威压面前几乎如纸糊的灯笼,二人只撑了两息便同时半跪了下去。
陆央的双头长刀被他横在身前撑着地面,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好家伙……不愧是合道境……真他娘的……够劲……”
这并非怯懦,亦非胆寒,而是修为悬殊之下,天下大道之中,高境修士对低境修士的真气威压——非惧其重,实乃难抗也。
而那些没有真气的凡人船工,更是连一息的抵抗都无法做到。
他们几乎是在熙昭仪释放威压的同一瞬间便被压趴在地,有的匍匐在甲板上,有的瘫倒在礁石间,胸口贴着地面,连抬头都做不到。
不过熙昭仪显然还是留了手的——若是合道境修士全力释放威压,这些普通人在三息之内便会内脏俱裂、七窍流血而亡,此刻他们虽然动弹不得,呼吸急促,却终究还活着。
甄筱乔咬着牙,额头渗出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在珊瑚碎屑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她能感觉到,自己丹田中的清涟真气正在被那股威压一层层地碾压、压缩、逼回经脉深处,她几乎无法调动任何真气来抵抗。
然而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之中,她的灵台深处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丝异样极轻极淡,像是深水底部一道无声的暗流,但却确确实实存在。
不对劲。
熙昭仪的真气威压是真实的,货真价实的合道境威压。
那层月白色的光晕浑厚如渊,边缘处流转着道法合和之后的天然道韵,从内到外浑然一体。
这本该无可挑剔。
然而在那层浑厚如渊的光晕深处,她的真气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断裂感,再仔细看去,那层浑然天成的光晕之中,有几处灵力流转的轨迹,与四周的节奏并不完全同步,像是正在愈合的伤口依然带着不自然的紧绷感。
这的确是合道境修士的威压,但这威压,并不完整。
像是被什么重创之后尚未来得及完全复原的城墙,墙身依然高大巍峨,可有些城砖,似乎裂开了,且尚未弥合。
甄筱乔的心念电转,——熙昭仪现在恐怕,正身受重伤。
然而她还未开口,她身旁那道原本已经半跪下去的身影,竟然正在缓缓地、如同顶着一座山岳般,一寸一寸地重新直起。
陆央的双臂撑在刀柄上,小臂的肌肉绷得如同铁条,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