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夫?”
“是我。”叶凌光把笔洗里的水倒掉,擦干了手,“哪里不舒服?”
“头痛,夜里睡不好,胸口发闷。”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来,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叶凌光搭上他的脉,指尖微微用了几分力。
脉象平稳,不浮不沉,和缓有力,不像有病的样子。
她又换了另一只手搭了搭,仍然没摸出什么明显的症候,便抬眼看了看他的面色,也是寻常。
于是她微微蹙了蹙眉,收回手来:“脉象没什么大碍,可能是近日思虑过重,肝气郁结,我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喝几日调理一下。”
她低头写方子,字迹工整清秀,一味药一行,剂量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方子拿起来吹了吹墨,正要递过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收了回来,重新铺了一张纸,将方才那张搁在案角晾着。
“我重写一张,方才那张墨太浓了,怕你拿回去看不清。”她说着又写了一遍,这回写得慢了些,写完之后她把两张并排放着,等墨迹干透才拿起其中一张递过去:“拿着,去南街的药铺抓,报我的名字能便宜些。”
男人接过方子,目光在她搁在案角的那张上停了一瞬,然后折好方子收进怀中,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视线在这间不大的铺面里慢慢转了一圈,药柜上那些瓶瓶罐罐,书案上摊开的字帖,屏风上褪了色的山水画,最后落在书案靠墙那一侧的一摞本子上。
那摞本子不厚,三四本的样子,封面是寻常的粗纸,用麻线装订着,摆得整整齐齐。
“叶大夫还写书?”他随口问了一句。
叶凌光正低头收拾笔墨,闻言笑了一下:“算不上写书,平日里遇到些奇怪的病症,随手记一记,怕以后忘了。”
“是个好习惯。”男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多谢叶大夫,过几日若是不好,再来叨扰。”
当时叶凌光没有在意,她收拾完书案,转身去给一个来抓药的妇人称药。
同时,那男人出了彤云馆,沿着巷子往北走,拐过两条街之后,他停在一扇窄门前,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半张脸来,看见是他,侧身让了进去。
那女子便是柳如。
“东西拿到了?”
男人从怀中取出那张方子,搁在桌上,柳如俯身看了很久,又用指尖沿着那几行字的笔画缓缓描了一遍,动作很慢,像是在记什么,又像是在模仿什么。
“她的字比我想的要圆一些。”柳如终于开口,“尤其是收笔的地方,总是往回带一点。”
“能仿?”
柳如没有回答,而是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照着那张方子写了一行。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像在描,可写出来的字乍一看跟叶凌光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收笔时微微往回带的那一点都仿得十足。
她又写了两遍,越写越快,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不用再看方子了,笔下的字却仍然稳稳地带着叶凌光的味道。
“你再给我说说她其他的习惯。”柳如放下笔,“翻页的时候往哪边翻,用多大的力,墨搁在左边还是右边,写错字了是划掉还是重写。”
男人在桌边坐下来,把自己在那间铺子里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讲给她听。
柳如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拿起笔在纸上记几个字,但记的又不是叶凌光方才写的那些方子,而是些更零碎的东西,比如手札封面上有几道折痕,麻线是单股还是双股,封面粗纸的颜色是偏黄还是偏灰。
男人讲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柳如低头看着自己刚才仿的那几行字,忽然说了一句:“她的手札里写了什么?”
“霁微顶的毒。”男人说,“我在旁边翻了两页,她在记那种毒入脏腑的速度和脉象变化,写得很细,像是一整本都在琢磨这个。”
柳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里屋去。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粗纸封面的册子,麻线装订,封面和叶凌光那摞手札几乎一模一样。
她翻开册子,里面已经写满了字,字迹乍一看跟叶凌光写的别无二致,内容也是关于毒的。
那些内容写得半真半假,有的地方像是叶凌光在研究毒理,有的地方却像是在反复推演怎么下毒,怎么控制发作的时辰,怎么让中毒的人看起来像是自然病死的。
“拿过去,找机会换出来。”柳如把册子合上,递给男人,“她那摞手札不止一本,你找最靠外的那本换,她翻得多了,未必记得每一本都写了什么。”
男人接过册子掂了掂重量,又翻开来看了两眼,然后揣进怀里,站起身来。
“多久能好?”柳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