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荒田连片,看不见庄稼,便野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眼望去尽是荒芜死寂。
走出去不多远,前方堵了长长的一队人,车马根本过不去,只能停下。
漠玄前去探路,回来后低声回话:“王爷,前面是别州逃荒而来的百姓,把运粮的官车拦了,本地官府差人僵持半天,半晌没动手。”
高照英扶着周元温往窗外挪了挪,两人一同往外看。
底下哪里是什么叛军,全是饿透了的寻常百姓,老人佝偻着身子,仅凭半截断木勉强支撑残躯,妇人衣衫褴褛,怀里抱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细弱的小手死死抓着衣襟,连啼哭都只剩微弱沙哑的气音,年轻汉子亦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神色黯淡无光。
他们不伤人,只死死堵着粮车,只求分一口粮食活下去。
“求求各位老爷,赏口饭吃吧!”
“我……我……”
“爹,我好饿……”
“……”
匆匆闻讯赶来的县令站在中间,满头是汗,左右为难。
真下令动手镇压,这群走投无路的百姓手无寸铁,全是老弱妇孺,等若亲手屠戮饥民,消息传出去,全天下百姓都会寒心。
可若是放任不管,聚众拦官夺粮便是犯律,官府一味退让,等同于不作为,各地流民见了只会纷纷效仿,到时候各处都要乱起来。
打也不是,放也不是,两头都是死局。
车厢里静了片刻,周元温望着外头成片衣衫破烂的人影,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像是早便预料到这般光景。
高照英眉头紧蹙,顺着他的视线望向
旷野,沿路随处可见荒废的村落和逃s*w*z*l难的人群。
“他们本不想反,只是没饭吃,活不下去。”周元温低声道,“朝廷赈济一层扣一层,天灾来了没人管,边关年年耗银子,宫里……地方官吏束手束脚,等到百姓被逼到绝境,一点点小事便能闹起来。”
高照英伸手,把周元温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手掌稳稳护在他腹上,声音低沉道:“太乱了。”
“这样的世道,的确该换一换。”
周元温掀开车帘望了一眼,抽泣声声声入耳,须臾,他才放下来,“叫人去城中钱庄取一部分银两出来,能买多少粮便买多少,分发给他们……走吧。”
高照英应声,随即安排几个心腹留下。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离去,外面马蹄声远,几个王府心腹扬声道:“钦差靖王殿下有令,此地州县官吏配合我等,立刻施粥赈灾!老弱妇孺优先领粮!”
车马轱辘声渐渐远离喧嚣的官道,车外嘈杂的孩童哭声、脚步声一点点被风拉远,终于淡去。
车内安静得只剩轻微的风声,周元温靠着软枕,脸色依旧淡淡的,眼底却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郁。
他方才亲眼看见朝野饥荒,心里却清楚得很。
区区银两粮米,不过杯水车薪……
高照英看得懂他心底的沉郁,抬手将微凉的薄毯重新盖上他的肩头,指腹轻轻抚过他微微绷紧的下颌,声音低缓温和:“心里难受?”
周元温垂眸,长街轻轻颤动,终于一个字也没说。
许久,他才轻声说:“只是只觉得可悲罢了。”
高照英眸色深凝,瞳眸倏然覆上一层决断的微光。
盛世名头高悬,底下遍地饿殍,律法森严却满朝蠹虫,可悲百姓只求一口饭吃能活下去,竟要堵路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