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岚开怒江七十二拐,一脚刹车都没踩。
山是土黄的,光秃秃的,一道弯接一道弯往下折,从山顶看下去像谁拿一根绳子在山坡上胡乱甩了一把。
底下是怒江,看不见水,只看得见一道深沟。
她挂的低挡。
车头往下一栽,发动机就在底下闷着吼,拖着这台两吨多的大G,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拐弯的时候她两只手交替着打方向盘,打得又快又稳,十个红指甲在黑皮上翻。
右脚就那么搁在刹车边上,悬着,一下都没碰。
运动鞋蹬掉了,光着脚开的。小麦色的脚背绷着,脚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在太阳底下一闪。
我坐副驾,抓着那根横扶手。
“阿姨,”我说,“踩一脚吧。”
“踩了就滑。”她说,眼睛看着前头,“车比你懂。”
采石场那道坡上,有人这么教过她。
对讲机响了。
“二号,”他在喇叭里说,“开得不错。”
柯岚没摘话筒。她又过了一道弯,过得比刚才还快一点。
从理塘出来,又走了三天。
过了金沙江,就是西藏了。
江上一座桥,桥这头是四川,桥那头立着一块牌子,夏棠在牌子底下拍了十几张,唐蔓让她跳,她跳了,他站在镜头外头鼓掌。
这三天,夏棠晚上睡在他屋里。
巴塘一夜,芒康一夜,八宿一夜。
她不藏了。
早上从他屋里出来,头发乱着,穿着他那件黑冲锋衣,光着腿,当着走廊里所有人去楼下吃早饭。
这三天,柯岚一个人一间屋。我在她隔壁。
我听见过她夜里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走,走到窗户跟前,停住,很久。
有一回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门缝底下透出来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猜她在看那个小圆点。
三亚市·海棠湾。三天了,那个小圆点一直没挪过窝。
这三天,大G多半是我开。
柯岚坐在副驾上,座椅放倒了一半,墨镜架着,两只光脚搭在仪表台上,一路睡。
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冲锋衣搭在身上当被子,底下那条军绿工装短裤缩在大腿根,两条腿从仪表台上斜下来,过一个坑,大腿上的肉就颤一下。
墨镜底下,她的嘴一直抿着。
这三天,每天晚上九点,我妈的视频照样一秒不差。前几天她问:“他呢?”从理塘出来以后,她问的变成了:
“她们呢?”
然乌湖的水是绿的,绿得发蓝,跟往里头倒了一桶颜料一样。湖那头是雪山,山尖上的雪一直淌到湖边上,淌成一条一条白的。
客栈是木头的,两层,一楼几间屋子背后对着湖,每间一扇大窗户,窗外一道草坡,草坡底下一条石子小路,顺着湖边走。
唐蔓分的房。他一间,夏棠早就把箱子拎进去了。柯岚一间,我一间,挨着。唐蔓和小罗在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