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凉意来得怪,不是石头的凉,是从脚底往上透的,像踩进了一泓看不见的水里。他低头看,脚下碎石覆着,没有水。凉意却还在,从脚心一路漫到脚踝。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凉意便淡了些。往前一步,又浓起来。
萧钰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忽然侧耳。
洞里静,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可这心跳里,又掺进些别的,很轻,很有规律,像远处有没有人在敲击,一下,一下,隔着层层山石传过来。
他心里一警,退到洞口。
日光打在脸上,那点凉意散了,那敲击也跟着听不见了。
他在洞口站了一阵,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他原想着今日探完这一处便往回走,可方才那脚下的凉意和那听不清来路的敲击,使他改了主意。
他回头看了看那洞底,又看看东边更远的山坡。图上的朱圈,就在那边。
他正盘算着,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重,一着一起,很慢,是从东边的坡上走来的。他立时退到洞口一块大石后头,按住短刀。
坡上转过一个人来。
一身素白,头上没簪花,只随意挽着,背不背什么包袱。走得不急,一步一步,倒像在山里散步。日光斜斜地照过去,把那一身白照得极淡,淡得不大像这尘世里的人。
是裴佳雪。
萧钰盯着她看了一阵,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可心里那盘算却全乱了。柳夫人那个远房表侄女,怎么会独自一个走到这山里来?
裴佳雪走到坡腰上,停下脚步,倒也没有朝这边望,只是静了一静,像在听着什么。听了片刻,才把眼抬起来,目光恰好落到他藏身的那块石头上。
“出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却被这山里静意送得极清楚,“石头挡不住的。”
萧钰不响,握刀的手紧了紧,还是站起身来,从石头后头转了出来。
两个人隔着那一坡的距离站着。
裴佳雪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暗洞口,又看了看他脚边散开的碎石,眉间动了一下,似乎觉出些什么。她开口时,语气淡淡的:“你怎么在这儿?”
“走迷了路。”萧钰道,“姑娘怎么也在这儿?”
她没答这一句,只把目光落在洞口上,看了好一会儿,重新抬眼看他:“你是苏夫人的儿子。”
这一句没有一点探问的意思,说得直接。萧钰心里又是一紧,面上却不露:“姑娘认得我娘?”
“那道门上的兰纹,我认得。”裴佳雪道。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萧钰心里那根弦却忽然被拨得响了一下。兰纹。他想起昨夜那枚银饰,想起苏月痕说外祖那只箱子的四角也包着同样的兰纹。
“你怎么认得兰纹。”他往前半步。
裴佳雪没有立时答他。她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坡下那片林子里,静了一静,才缓缓道:“十几年前,有个看矿的先生,在这一带住过一阵子。他门上挂的那块木牌,也刻着朵兰花。我那时还小,跟着家里人上过一次山。”
萧钰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你是那先生的什么人?”裴佳雪问。
话到这里,山风忽然从坡上刮下来,掠过两人之间,把她那身素白衣角翻了个边。